山地的夜,是泼墨般的黑。风从基利波的山岩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无数亡魂在集体叹息。扫罗觉得,那风声里就有撒母耳的声音——那个他如今拼命想抓住,生前却一再疏远、违逆的声音。
营帐里,油灯的光晕只够照亮他颤抖的双手。羊皮地图摊在眼前,非利士人的营盘密密麻麻扎在书念平原,像一片钢铁与火焰的疮疤,贴在大地的胸膛上。而他自己,以色列的王,却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狮,在基利波的山影里焦躁地踱步。先知没了,梦境干了,连天上的雷声都沉默了。耶和华不再回答他,无论是藉着乌陵,还是藉着梦,或是藉着先知的言语。一种比非利士人的刀剑更冷的恐惧,早已蛀空了他的心。
“拿我的便衣来。”他的声音沙哑,像砾石摩擦。
两个最亲信的侍卫,眼神里藏着不解与更深的恐惧,为他换上粗布衣服。褪去王袍的扫罗,忽然显得佝偻了,只是一个被巨大惊惶压垮的老人。他们趁着夜色下山,马蹄包裹着厚布,踏在石头上只有闷响。风钻进粗布的缝隙,刺骨的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吉甲,撒母耳那如雷的斥责仿佛还在耳边:“你既厌弃耶和华的命令,耶和华也厌弃你作王。”那时阳光炽烈,他只觉得羞愧与烦躁;如今在这无边的黑暗里,那句话才显露出它全部的、冰冷的重量。
隐多珥是个偏僻的小村庄,蜷伏在山坳里,只有几簇昏暗的灯火,如同垂死者微弱的呼吸。那妇人的住处更在村子的边缘,简陋的石屋似乎一半已埋在土里。敲门声迟疑而沉重。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被岁月和恐惧刻满皱纹的脸探出来,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闪烁。
“求你用交鬼的法术,将我所说的死人,为我招上来。”扫罗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妇人却猛地要关门:“你不知道扫罗王已经剪除交鬼的和行巫术的吗?你为何陷害我的性命,要我死呢?”
扫罗举起手,那手上还有昔日持枪追杀大卫的力量痕迹,此刻却只显得无力。“我指着永生的耶和华起誓,”他说,这誓言让他自己都颤栗了一下,“你必不因这事受刑。”
屋子里弥漫着草药和陈年烟尘的气味,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腐土的气息。火盆里的炭发出暗红的光,将人影扭曲地投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仿佛有许多无形的影子在蠕动。妇人准备着那些器物,动作僵硬,不时偷眼打量这个高大的、带着无法掩饰的威严的陌生人。她的低语含混不清,像是念咒,又像是因恐惧而自语的哆嗦。
扫罗站在阴影里,等待着。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是一个答案?一句赦免?还是一个最终的宣判?
然后,毫无预兆地,妇人发出一声尖锐到变调的惊叫,猛地向后跌坐,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扫罗:“你是扫罗!你为什么欺哄我?!”
她的恐惧是真实的,像冰水泼进滚油。扫罗的心沉到了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不要惧怕,”他说,王者的语气短暂地回到了他身上,“你看见了什么?”
妇人的牙齿都在打颤:“我看见……有神从地里上来。”
“是怎样的形状?”
“有一个老人上来,身穿长衣。”
长衣。扫罗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件撒母耳常穿的、庄重的先知外袍。最后一点侥幸的火星熄灭了。不是幻象,不是邪灵的伪装。真的是他。
“我甚窘急,”扫罗的声音干涩得像断裂的木头,“非利士人攻击我,神也离开我,不再藉先知或梦回答我。因此请你上来,好指示我应当怎样行。”
接下来那从虚空中响起、或者直接从他灵魂最深处响起的声音,扫罗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不是妇人在转述,那声音径直撞入他的耳膜,苍老、严厉,带着坟墓般的冰冷和属天权威的不可置疑:
“耶和华已经离开你,且与你为敌,你何必问我呢?耶和华照他藉我说的话,已经从你手里夺去国权,赐与别人,就是大卫。因你没有听从耶和华的命令,没有执行他对亚玛力人的烈怒,所以今日耶和华向你施行这事了。并且耶和华必将你和以色列人交在非利士人的手里。明日你和你众子必与我在一处了。”
“必与我在一处了。”
这句话不是安慰,是终极的判决。不是团聚的应许,是灭亡的宣告。他的王国,他的家族,他的生命,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世界陡然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绝对的死寂与黑暗。
扫罗庞大的身躯猛然僵直,然后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轰然倒地。他扑倒,全身伏地,因那话语和景象而力不能支。他已经一整天一夜没有进食,此刻极度的恐惧与绝望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面色如死灰,瞳孔涣散。
那妇人此刻反倒从最初的惊骇中恢复了些许。看着地上这具昔日不可一世的王的躯壳,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怜悯、恐惧,以及一种诡异的、看到至高者坠落于尘埃的悚然——攫住了她。她轻手轻脚地靠近,声音带着试探:“婢女听从你的话,不顾惜自己的性命。现在求你听婢女的话,吃一点我手边的食物,好有力气行路。”
扫罗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他的两个侍卫也上前,低声劝说。良久,扫罗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点了一下头。
妇人忙乱起来,宰了家里仅存的一只肥牛犊,又急忙和面烤了无酵饼。食物的香气在充满诡秘气息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形成一种古怪的、近乎亵渎的温馨。扫罗被搀扶着坐在简陋的床榻上。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沙土。饼和肉是什么滋味,他完全不知道。他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为了那即将到来的、最后的旅程积攒一点可怜的力气。
天快亮的时候,最深的黑暗过去,东方露出一线毫无暖意的鱼肚白。他们三人离开了那石屋,走上回营的路。风依旧在呜咽,扫罗却已听不见了。他走在两个侍卫中间,脚步虚浮,影子被晨光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一个已经脱离了身体的游魂。基利波山的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那将是他的,和他儿子们的葬身之地。预言像一个铁箍,紧紧套住了明日,也套住了永恒。剩下的,只是走向那终局的、漫长的、最后几步路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