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很冷。不是迦南地那种带着尘土气的、只在雨季喧腾片刻的干河床。这是北方的水,黑门山融雪汇成的溪流,刺骨,清澈,日夜不息地奔流。以探把双手浸在里面,很久,直到指节发白,麻木的感觉顺着手臂爬上来。他需要这冷。这冷让他记得自己还活着。
他是可拉的后裔,在圣殿里供职的歌者。如今圣殿远在千里之外的锡安山,而他,坐在米萨山上,听着异邦的河水哗哗作响。押沙龙叛乱虽已平息,但裂痕像陶器上的缝,涂上再多的釉也遮不住。有些人往北走了,再没回头。他也在其中,说不上是流亡还是自我放逐。只是心里有个地方干了,裂了,像盛夏龟裂的田地。
起初是声音先离开他的。不是耳朵聋了,是喉咙里那口泉眼堵住了。在圣殿唱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是和香一起升到云里的。如今他张口,只有沙哑的气流。本地人请他唱一首锡安的歌,他摇头,指了指喉咙。他们同情地看着他,那眼神比讥笑更伤人。夜里,他躺在粗羊毛毯上,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外面那条过分活泼的溪水。那水声,白日里是清凉,夜里就成了嘲弄——看哪,它涌流不止,你里面的泉却干了。
他想起年少时随队伍上圣殿的情景。那是住棚节,人潮如海。他们唱着上行之诗,脚步踏起尘土。“我的心渴想神,就是永生神。”那时候唱这词,是欢欣的,是朝圣的甜蜜焦灼。如今这话成了铁锤,一下下敲打他空旷的胸腔。渴,是真的渴。不是缺水,这地方水源丰沛。是一种深处的干烧,从灵魂的骨髓里透出来。他吃东西,食不知味;喝水,喉间的火焰不熄。异教的神庙在山那头,傍晚时分有松脂燃烧的香气飘来,混着某种甜腻的祭品味道。那气味让他恶心,也让他悲哀:为什么别人的神,似乎总是近在咫尺,餍足他们的眼目与肚腹?
他开始在破晓前起身,走到一处能望见南方的崖边。晨雾从谷底升起,像大地缓慢的呼吸。他知道,在雾霭背后,在无数山峦的彼端,是他的耶路撒冷。圣殿的铜盆、金灯台、幔子上绣的基路伯,还有约柜前那不可逼视的寂静——都成了记忆里一幅褪色的画。有时他恍惚觉得,自己渴想的或许不是神本身,而是那个有神同在的“地方”,那个可以安然敬拜的“时辰”。这念头让他恐惧。信仰若只是地理与仪文的乡愁,那该多么贫瘠。
嘲笑是从内部开始的。白昼的理智像一群冷酷的旁观者,围着他灵魂的废墟指指点点。“你的神在哪里呢?”他们用他自己的声音发问。起初是低语,后来成了喧嚣。在异乡的节日里,看着人们捧着丰收的谷物向他们的巴力献祭,那声音就格外尖刻:“看啊,他们的神赐下雨水五谷。你的神给了你什么?流离,失声,和一个空荡荡的胸膛。”
他无法驳斥。他只能承受。像鹿被猎犬追逐,肺叶像要炸开,拼命奔向溪水。他知道那溪水在哪儿,就是他每日浸泡双手的那条。可他跑去,俯身喝水,清水穿过身体,却到不了那个着火的地方。他明白了,诗篇里说的“我的心渴想神”,那个“心”,不是情感的中心,是生命的深处,是肺腑与灵髓的交界,是唯有造他的主才能触及的隐秘泉源。
有一夜,风暴来了。黑门山的风暴非同小可,不是迦南那种雷声大雨点小。天像裂开的巨锅,倾倒下整片海洋的水。闪电劈开山脊,那一瞬间,他看见怒吼的瀑布从悬崖上直砸下来,汇入山下暴涨的河流。雷声不是在天上,而是在群山之间滚动、碰撞,仿佛大地本身在咆哮。他躲在石穴里,浑身湿透,却在震耳欲聋的天地之怒中,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深渊就与深渊响应。”他脑中忽然闪过这句话。是的,他灵魂里的深渊——那种漆黑的、望不见底的失落与疑问——此刻,正与这外在的、自然的深渊对话。不是用言语,是用咆哮,用翻滚,用彻底的倾覆。他的神,并不只存在於圣殿的幽静与节期的欢歌里。也在这野性的、令人战栗的威严之中。祂的瀑布发声,深渊就与深渊响应;祂的波浪洪涛,漫过人的头顶。信仰,不只是甘泉,也是洪流;不只是安慰,也是粉碎。
风暴过去,天地被洗过,一种寒冽的清新弥漫开来。他走出石穴,东方已现出鱼肚白。他没有再去想“神在哪里”这个问题。问题本身,那种撕心裂肺的追问,或许就是答案的开始。他开口,试着发出一个音。仍是沙哑的,却不再空洞。他对着尚未褪尽的夜色,对着远方群山的剪影,用破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组装起一段记忆中的诗篇:
“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为何在我里面烦躁?应当仰望神,因我还要称赞他,我脸上的救恩,是我的神。”
这不是胜利的宣告,这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喘息,是焦土对天空无声的祈求。他不再需要立刻回到锡安。他需要在这北方的溪水边,在这异乡的清晨,学习一种新的仰望:在“似乎被弃”的沉寂里,在“仇敌欺压”的嘲弄中,仍对自己那忧闷烦躁的灵魂说话,命令它“仰望”。因为救恩不只是地理的回归,更是心境的转向;神不只是昔日的荣耀记忆,也是今日的、此刻的——“我的神”。
太阳升起来,照在溪水上,金光跳跃。以探蹲下身,再次将手浸入寒冷的水中。这一次,他不再只为感觉活着。他知道,深处的干渴仍在,但它指向一个真实的源头。那源头,比黑门的溪水更深,比锡安的圣所更古,比一切风暴更恒久。他要等着,也许还要等很久,但他的等候,不再是空虚的。因为连他的忧闷,他的“为何”,都被接纳进一个更大的、深渊与深渊的对话里去了。而对话的另一端,是慈爱与怒涛同属一位的神。他终会再次开口歌唱,不是用过去圆润的嗓音,是用被旷野与风暴磨砺过的、带着裂痕却更接近真实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