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东边的旷野吹来,卷着沙土,打在先知枯瘦的脸上。他独自站在一处山岗上,脚下的土地贫瘠,裂缝像干渴的嘴唇般张开。远处,连绵的山脊在午后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焦褐色,那不是肥沃的泥土的颜色,而是被焚烧、被遗弃的色泽。那些山岗的顶上,隐约可见石堆的轮廓——不是天然的乱石,而是人手垒砌的祭坛,如今已然荒废,沉默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以西结记得这片土地曾经的样子。溪水曾潺潺流过谷地,橡树与石榴树在山坡上投下浓荫。但现在,水沟是干的,树木只剩下焦黑的残桩。风带来的不止是沙土,还有一种气味——不是草木的清香,也不是牲祭的烟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灰烬、朽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而腐朽的香膏残留的气味。这气味萦绕在这些高岗上,渗进石缝里,仿佛土地本身已经病入膏肓。
他闭上眼睛,那些异象又猛烈地撞击他的胸腔:不是梦境,而是比眼前景象更真实的撕裂感。他看见那些垒砌整齐的祭坛,上面并非空无一物。有的立着粗糙的石柱,上面用简陋的线条刻画着日头、星辰,或是一些扭曲的、半人半兽的形状。有的旁边倒着陶制的香炉,样式精美,却盛满了鸟类的污秽与尘埃。他还看见一些木偶,披着褪色的彩衣,空洞的眼窝望着永远无法再临的膜拜者。香柏木雕成的像,镶嵌着偷来的金银,如今金箔剥落,露出底下虫蛀的、发黑的木头。
他曾听见那些声音——不是此刻死寂的风声,而是昔日鼎沸的人声。混杂着铃鼓、笛子的狂欢,祭司(如果能称他们为祭司的话)用诡异的音调呼喊着巴力、亚舍拉的名字,还有那些从腓尼基、亚扪、摩押混杂而来的、连名号都难以说清的神祇。献上的不是悔罪的羔羊,而是狂乱与放纵。他们在这些高岗上,在各青翠树下,在每一道能俯瞰人烟的山脊上,行了可憎的事。他们以为站在高处,便离天更近,却不知每垒一块石头,每燃一柱异香,都是在自己的颈项上套上一重枷锁。
以西结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开始嚅动。话语不是从他喉咙里出来,而是像从他骨髓深处被挤压出来,带着铁锈般的痛楚。
“以色列的众山哪,当听主耶和华的话。”
他的声音起初很低,被风吹散,但随即凝聚起来,像一柄钝刀刮过岩石。
“主耶和华对大山、小冈、水沟、山谷如此说:看哪,我必使刀剑临到你们,也必毁灭你们的丘坛。你们的祭坛必然荒凉,你们的日像必被打碎。我要将你们被杀的人抛在你们偶像的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搅。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尚未发生的景象:刀剑的寒光闪过,不是来自东方的巴比伦军队,而是从那至高的公义手中挥出。那些精心垒砌的祭台,将不再被香火熏绕,而是被鲜血浸透。那些木石雕琢的偶像,将眼睁睁看着(如果它们能看的话)崇拜它们的人倒在它们脚下,尸身与破碎的祭器混杂在一起。无人收殓,无人哀哭,只有旷野的鸷鸟和地上的野兽前来赴这可怕的筵席。偶像救不了任何人,它们只是沉默的、可悲的见证,见证着背叛带来的毁灭。
“我也要将以色列人的尸首放在他们的偶像面前,”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却更加清晰,字字如刻在石上,“把你们的骸骨抛在你们祭坛的四围。在你们一切住处,城邑要变为荒场,丘坛必然凄凉……”
他看见的不再是寂静的山岗。他看见城邑在烈焰中坍塌,坚固的城墙像孩子的沙堡般溃散。曾经炊烟袅袅的村庄,只剩下断壁残垣,野草从灶台里长出。丘坛上长满荆棘和蒺藜,蛇虫在破碎的偶像腹中做窝。最可悲的,是那些骸骨。不是整齐安葬的骸骨,而是被抛散、被践踏、被风雨漂白的枯骨。它们散落在祭坛周围,仿佛在最后一刻仍在徒劳地寻求偶像的庇护,最终却只与它们所崇拜的虚无归于同样的尘埃。
风更猛烈了,掀起他的衣袍。他感到一种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孤寂,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属灵上的荒芜。然而,在这严厉如熔铁的话语中,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脉络,像沙地深处一缕隐秘的水汽。
“……你们就知道我是耶和华。”
这句话反复回响。在毁灭中,在荒凉中,在散乱的骸骨中,这认识将以最残酷的方式被建立起来。不是以恩典与眷顾的甜蜜方式,而是以公义烈火的方式。当他们失去一切,当偶像的虚妄在死亡面前暴露无遗,那时——或许在极度的痛苦中,在遥远的被掳之地,在回想起这些高岗上荒凉景象的深夜——一些残存的人心里,会生出一丝战兢的领悟:那位他们曾背弃、曾用无数偶像来替代的耶和华,才是唯一真实的那一位。
以西结缓缓走下山岗,脚步沉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遍布丘坛的焦土上。毁灭的信息已经宣告,像不可逆转的判决盖印在这片山岭之上。空气中甜腻腐朽的香气似乎还未散尽,但先知知道,很快,它将被另一种气味彻底取代——那是铁与血、火与灰的气味。而在那之后很久,或许才会有真正洁净的祭的馨香,从心灵的废墟中,再次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