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撒缦以色作王的年月里,以色列地看似丰腴,内里却朽坏了。
葡萄树在伯亚文的谷地里长得尤其茂盛,藤蔓粗壮,盘绕在木桩与石墙上,叶子肥厚得能遮住正午的日头。到了季节,果子一挂一挂,沉甸甸的,紫得发黑,压得枝子弯到尘土里。人们说,那是伊罗欣赐的福。他们用那些葡萄酿了许多酒,酒窖里坛子挨着坛子,空气终年都是甜腻的、微醺的。田地也出产麦子,打谷场上的禾捆堆得像小山,牛犊在场上慢慢地踩,妇人扬起的糠秕在夕阳里闪着金粉。你若从远处看,这真是兴旺的景象。
但以法莲的心不这样看。他们在那片丰饶的中央,筑了一座坛。起初只是几块平整的石头,后来渐渐扩建,用凿好的白石垒起,顶上安了金牛犊,在日光下亮得刺眼。他们说,这是耶和华的居所。可他们去那里,心却向着别处。祭司的袍子依旧洁白,祭物也按时焚烧,烟柱笔直地升上天,但祷词里念的,是亚述王的年号,是迦南地 harvest 的巴力,是明日市场里银子的价格。那坛,渐渐成了地界上的一个摆设,像富人家里多出来的一件家具,蒙了灰,无人真心擦拭。
葡萄树越多,他们心里的祭坛就越发荒凉。果实甜蜜的汁液,流到地上,招来了蜂蝇,也滋养了懒惰。他们倚靠这可见的丰足,说:“看啊,我们有了这些,便不怕了。”君王与首领坐在阴凉的廊下,喝着醇酒,商议如何用银子换得亚述大军的笑脸。他们的公义,像田间的晨雾,日头一出来,便消散无痕了。审判呢?那曾是打在石板上的、响亮的声音,如今成了溪水边模糊的、无人留意的絮语。
于是,先知在梦里看见异象:耶和华的手,轻轻拂过那繁盛的葡萄树。霎时间,那粗壮的根茎枯干了,肥厚的叶子卷曲焦黄,那些紫黑的、甜蜜的果子,噗噗地落在地上,被看不见的脚踩踏,流出腥红的汁液,像血一样渗进土里。伯亚文的邱坛,那白石垒砌的、光鲜的所在,在异象中无声地崩裂,石块滚下山坡,砸毁了下面的瓜田,最后只余一堆碎砾,被荆棘和蒺藜慢慢爬满。
醒来后,先知在城里行走,看见人们依旧在打谷场欢笑,在酒铺里碰杯,市集上称量银子,为新的偶像镶嵌宝石。他看见他们脸上有一种光,不是圣洁的光,而是陶碗表面那层虚浮的釉彩。他知道那审判的日子,像藏在云后的闷雷,终究要响的。不是因为他们拜了金牛犊——那只是症状——而是因为他们将起初的爱,那洁净的、战兢的、火热的心,遗落在丰饶的尘土里了。他们把信仰变成了生意,把敬畏变成了仪式,把活的 神,当作了保佑他们仓廪丰满、战马强壮的一个图腾。
时候到了,那倚靠的,必成为羞愧。亚述王的笑脸,会变成镣铐的寒光。他们曾夸口的“我们的王”,那从立国之初就偏离的、人立的君王,到那日,必像水面的沫子一样被吹散。他们最怕的,乃是成为无君的民,在列国中飘荡。而这恐惧,终要成真。
先知走到城外,站在山岗上回望。夕阳正沉沉地压在那片丰饶的谷地上,给葡萄园、打谷场、还有那白石祭坛的尖顶,都涂上了一层血一样的红色。风吹过,带来成熟谷物温暖的香气,也带来远方的沙尘。他知道,这香气很快就要被另一种气味取代——那是铁器的气味,是焚烧的烟气,是恐惧的汗味,是荒凉本身那干燥的、空洞的气味。
他们必说:“我们不敢再妄自尊大了。”但那话,是说在城墙倒塌之后,说在婴孩啼哭却无粮可喂的深夜里。那时,荆棘要长在他们的祭坛上,他们要对着山岭说:“遮盖我们!”对着丘陵说:“倒在我们身上!”
因为栽种风的人,收的必是暴风。而那看似青翠的禾稼,若其下是腐朽的根,那么所产的,不过是被践踏的、无用的枯秸罢了。
这地,需要被深深地犁过。不是用木犁,是用苦难的铁犁;不是耕松土壤,是剖开那坚如磐石的心肠。或许,在极深的破碎之后,在连“以色列”这名号都几乎被遗忘的旷野里,那起初的爱,才能再次寻到一块干净的土地,得以重新生长。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此刻,夕阳收尽了最后一丝余晖,黑夜降临,笼罩着那丰饶的、沉睡的、正在朽坏的山谷。只有风,不知疲倦地,从东边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