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眼中的梁木

加利利山地的午后,尘土在日光里浮沉,像极细的金色纱幔。亚斯里尔坐在橄榄树斑驳的荫下,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皮水囊粗糙的纹路。他是个匠人,做车轭的手艺在附近几个村子小有名气,但近来心里总揣着一块磨不平的石头。邻村那个税吏,上个月竟当众称颂了他的宽厚,这让他浑身不自在——谁不知道那税吏的银子沾着同胞的血汗?更让他硌硬的是自己的兄长,总在安息日念经时发出恼人的轻咳,像故意要搅扰他的虔诚。

风从山脊那边卷过来,带来隐约的人声。亚斯里尔抬头,望见山坡上已聚了许多人,黑压压地围着中间一个身影。他认得那人,就是近来人们窃窃私语的那位拿撒勒人耶稣。亚斯里尔本不打算去——他手头还有两副车轭待修,刨花还堆在工棚里。但鬼使神差地,他站起了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草屑。

他挤进人群外围,找了个能听见声音又不显眼的位置。那拿撒勒人的声音不高,却奇怪地能穿透旷野细微的嘈杂。“你们不要论断人…”这话飘进耳朵时,亚斯里尔正巧看见人群那头的税吏,穿着细麻镶边的衣裳。他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可接下来的话,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进了他心里最紧的那块皮子:“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亚斯里尔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他想起昨天工棚里,学徒失手弄断了一块上好的橡木,他当时吼得多响啊,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那孩子脸上。而他自己上个月给西缅家做的车轭,因着赶工,卯榫其实削得浅了半指——这事他谁也没告诉。阳光忽然变得粘稠起来,裹在身上有些重。

那声音还在继续,讲起求饼得石、求鱼得蛇的比喻。亚斯里尔听着,眼前却浮现出亡故父亲的脸。小时候他总嫌父亲做的轭笨重,发誓要做出更轻巧漂亮的。直到父亲去世后第二年,他在修理父亲二十年前做的旧轭时才发现,那些看似粗笨的弧度里,藏着多么精妙的受力算计。而他那些“漂亮”的轭,已有三副在陡坡上裂开了。

人群微微骚动,他回过神来。耶稣正说到两道门:“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亚斯里尔环顾四周,看见好些熟悉的面孔:总爱在集市上搬弄口舌的以斯帖,专挑安息日边界偷摘邻人葡萄的雅列,还有那个总吹嘘自己奉献了多少银钱、却从不管顾寡嫂的撒该。他们都在点头,神情专注,仿佛这话是说给旁人听的。亚斯里尔喉咙发干,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也在心里点头。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说假先知的那段。“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这话让他想起前年从耶路撒冷来的那个游行教师,言辞如蜜,眼神却像在掂量每只钱袋的重量。那人走后,村里好几户人家为“特别的祝福”奉献了积蓄,结果那年旱灾,最先挨饿的就是他们。荆棘上岂能摘葡萄呢?蒺藜里岂能摘无花果呢?这话朴素得像泥土,却砸得人心头发颤。

日头开始西斜,影子拉得老长。耶稣的话已近尾声,讲起两种根基的比喻。亚斯里尔听着那“雨淋、水冲、风吹”的形容,手指不自觉地在裤腿上划着。他工棚的东墙去年渗水,就是因为地基打在了一块风化的岩石上。他补了又补,总不如意。最后不得不拆了半堵墙,往下深挖,重新垒了石头。

故事讲完了。人群却没有立刻散去,像被什么粘住了脚。亚斯里尔看见那税吏独自站在一棵野无花果树下,望着地面出神。几个法利赛人甩着袖子走了,脸色不太好看。大多数人都站着,嗡嗡地低声交谈,像被搅动的蜂巢。

亚斯里尔慢慢往回走。路过溪边时,他蹲下来掬水洗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颤。水面平静后,他看见自己的倒影,还有身后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枝桠横斜,像极了他此刻烦乱的心思。

他忽然想起工棚里那副做了一半的车轭。木料是他精选的,但今早打磨时发现一处暗疤。按他以往的性子,会勉强用上去,再用些刨花遮遮掩掩。但现在,他只想回去把它拆了,换上那块虽然纹理不那么漂亮、却更坚实的木料。

回到橄榄树下,他拿起水囊,没有立即离开。西边的天空烧起了晚霞,红得像要滴下炭火。山坡上的人群已散尽,只留下被踩倒的草,东一撮西一撮,慢慢地,在暮色里试图挺直腰杆。

亚斯里尔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山坡。风还在吹,带着夜露初生的湿润气息。他转身朝村子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些,也沉了些。工棚里等着他的,不再只是未完工的木料和工具,还有某种需要重新夯打的东西——就从承认那块暗疤开始。

远处,第一颗星钻出了靛青的天幕,很亮,像一枚刚刚擦去尘垢的银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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