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干的,带着小亚细亚高原上特有的尘土气,扑在脸上,像一层粗粝的纱。保罗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脚下的路被太阳晒得发白,一直伸向远处那座名叫路司得的城。巴拿巴走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沉默着,只是偶尔抬手用袖子抹一下额角的汗。他们的袍子下摆沾满了泥渍,是前几天在以哥念躲迫赶时,慌不择路踩进泥沟里留下的。那次的逃命还算及时,只是石头擦着耳廓飞过的呼啸声,似乎还在脑子里回响。
路司得的城墙终于近了,用的是附近山上的青灰色石头,垒得不算齐整,却厚实。城门敞着,进出的多是农人和小贩,驴背上驮着谷物或陶器,空气里混杂着牲口味、尘土味和隐约的橄榄油香气。这里的人说话口音很重,咿咿呀呀的,保罗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懂一二。他和巴拿巴没有直奔市中心的广场,而是沿着城墙根,找了一处稍有阴凉的地方坐下。巴拿巴从行囊里摸出半块干饼,掰开,递了一半过来。饼很硬,得就着皮袋里的水慢慢咽。
他们的到来没有引起多少注意。两个风尘仆仆的旅人,在这条连接各城的道上并不稀奇。起初几日,他们就在安息日去的犹太人会堂。会堂很小,人也不多,大都是些做小买卖的,还有几个皈依的外邦人,听得认真,眼睛亮亮的。保罗讲得比在以哥念时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创世讲到亚伯拉罕的约,再讲到那位应许的弥赛亚,如何被钉死,又复活。他说话时,左手会不自觉地微微颤动,那是多年前在大马士革路上留下的旧疾,情绪激动时便控制不住。
有一天,他们正坐在城门口那棵老无花果树下,一个男人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挪过来。那人的腿生来就是瘸的,瘦得像两根干柴,弯曲着,从未踏实地踩过地面。他听保罗讲话有些日子了,总是缩在人群最外头,眼睛却死死盯着保罗的嘴,仿佛那些话语是能吃的粮食。那天,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他推开搀扶的人,用那双无力的腿,拖着身子往前蹭了几步。人群静了下来。
保罗也停了下来,看着他。阳光透过无花果树叶的缝隙,在那瘸腿之人和保罗之间投下晃动光斑。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先知的宣告,保罗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目光越过那人,望向一个看不见的远方,然后用一种异常清晰、不容置疑的声音说:“起来!两脚站直!”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瘸子愣了一下,脸上是一种介于恐惧和狂喜之间的扭曲。然后,他周身的肌肉,那些几十年来只为爬行而存在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他喊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某种野兽的呜咽——撑着地的手一用力,那两条干枯的腿,竟真的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试着挪动一步,一个踉跄,旁边的巴拿巴赶紧扶住。第二步,第三步……他开始走了,起初歪斜,像初学步的孩子,然后越来越稳。他开始跳,挥舞着手臂,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人群炸开了锅。
但接下来的喧哗,完全超出了保罗和巴拿巴的预料。他们听到的不是“上帝大能”的呼喊,而是一种混杂着古老方言的、狂热的惊叹。有人用手指着天,又指着保罗和巴拿巴,激动地比划。消息像野火一样窜遍全城,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有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推着他们往城北的宙斯庙去。祭司牵着白色公牛,牛角上缠着花环,人群沸腾着,欢呼着。
保罗和巴拿巴这才听懂那些零碎的词句:“神……降临了!”“宙斯和希耳米!”他们撕开衣裳,那是极度的悲愤与惊恐的表征,冲进人群,不是接受拥戴,而是奋力地推开那些伸过来想要触摸他们、敬拜他们的手。
“诸君,为什么做这事呢?”保罗的声音嘶哑了,他跳到庙前的一处台阶上,巴拿巴护在他身旁,抵挡着拥挤的人潮。“我们也是人,性情和你们一样!”风把他的破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他挥舞着手臂,指向天空,指向田野,“那创造天、地、海和其中万物的永活上帝,他在从前的世代,任凭万国各行其道,然而未尝不为自己留下证据……”他讲上帝的恩惠,讲雨露,讲丰年,讲饮食和喜乐。他讲得那么急,那么用力,仿佛要用话语筑起一道墙,挡住那即将淹没他们的迷信狂潮。
人群终于稍稍安静了些,脸上的狂热褪去,换上困惑与茫然。祭司牵着牛,进退不得。一场风波,眼看就要平息。
然而,从以哥念来的犹太人,就在这时到了。他们混在人群里,开始低语,然后是指责,是挑唆。风向变了。刚刚还将保罗奉若神明的人群,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怀疑像毒藤一样蔓延。那些听不懂长篇大论的神学、只见过神迹奇事的人,是最容易被煽动的。欢呼变成了窃窃私语,窃窃私语又变成了愤怒的咆哮。不知道是谁先捡起了石头。
第一块石头砸在保罗的肩胛骨上,闷响一声。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倒下。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石头从四面八方飞来,大的,小的,棱角锋利。他用手护住头,血从指缝里流下来,糊住了眼睛。巴拿巴想冲过来,被人群死死挡住。保罗倒下了,拳头大小的石块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头上。尘土混着血腥味,呛进喉咙。他最后的意识,是看见天空那么蓝,那么远,然后一片黑暗。
他们以为他死了,拖到城外,丢在乱石堆旁。
夜晚的风凉了下来。门徒们战战兢兢地聚拢过来,在黑暗里摸索着。他的手还是温的。有人把水凑到他干裂的唇边。他咳了一声,带着血沫,然后,在众人的搀扶下,他竟然慢慢地,站了起来。脸上血肉模糊,肋骨可能断了几根,每吸一口气都针扎似的疼。但他站着,望着黑夜中路司得城模糊的轮廓,对围在身边那几个瑟瑟发抖的门徒说:“我们……进城里去。”
第二天破晓,他和巴拿巴便离开了路司得,往特庇去。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忍着剧痛。背影在晨光中,拖得很长。
许多日子以后,他们又循着原路回来,经过路司得,以哥念,安提阿。他们挨个走进那些曾经驱逐他们、用石头打他们的城,坚固门徒的心,说:“我们进入上帝的国,必须经历许多艰难。” 在各教会中,他们选立了长老,禁食祷告,就把他们交托在所信的主怀里。
最后一次离开彼西底的安提阿时,保罗回头望了望。港口的风带着海腥味,帆正在升起。他脸上的伤疤已经淡了,只是阴雨天,骨头还会隐隐作痛。那痛楚很真实,像脚下甲板的摇晃一样真实。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路还长,风浪还多。但有一种比石头更坚硬、比死亡更顽固的东西,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和着血与叹息,悄悄地扎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