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提摩太的狱中灯卷

夜已经深了,罗马这座城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地牢的石壁渗着寒气,渗进骨髓里去。油灯的光跳动着,把我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墙面上,摇摇晃晃,仿佛另一个不安的灵魂。羊皮纸摊在膝头,羽毛笔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我想写点什么,给那些在我之后,还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人。

不是系统的神学论述,那些,我已经写过了。此刻,我心里涌动的,是一些更具体、更疼痛的东西。是这些年,我所看见的。

我想起以弗所的市集。那喧嚷,至今还在我耳边。卖银龛的底米丢那伙人的喊叫,混杂着香料、牲畜和汗水的味道。但更让我骨头发冷的,不是那种公开的敌意。公开的敌意,像刀,你可以看见它刺来的方向。不,是另一种东西,一种缓慢的、甜腻的侵蚀。我记得有一个年轻人,口才极好,引经据典,说的话听起来比蜜还甜。他从不直接反对我们传讲的那一位,反而处处引用先知的预言,说自己是更深的“亮光”,是“更丰盛的生命”。许多人围着他,尤其是那些家境富裕的妇女,她们厌倦了朴素的道路,渴望一些新奇、能够彰显自己“属灵”却又不必背起十字架的东西。他教导人说,复活已经是灵意上的事,肉体可以随意;又说敬虔是得利的门路,神乐意让他的儿女富足。他巧妙地用一些经上的话,包裹着自己膨胀的私欲。那时,保罗按手在我肩上,他的手很重,声音更重:“提摩太,你要防备。末后的日子,人要专顾自己。”

“专顾自己”。这四个字,如今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我眼前变得无比清晰。不是突然的变天,而是天气渐渐凉下去,你却说不清是从哪一阵风开始的。你会发现,聚会时,谈论彼此需要、互相担当的话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领袖的挑剔,对方式的争论,是谁的恩赐更大,谁该坐在什么位置上。爱,那最紧要的,牺牲的、舍己的爱,成了一种挂在嘴边的口号,或者,一种仅对自己小圈子的温情。对父母,可以因着一些属灵的理由不再奉养;对朋友,可以在利益冲突时轻易背弃。盟约?那不如自己的感觉重要。一旦感觉不好了,什么誓言都可以当作无有。

他们不能自制。情欲不再是需要警醒抵挡的敌人,而成了一种可以“理解”、甚至“释放”的本能。我看见有人把信仰变成放纵的借口,说“恩典覆盖一切”,却在暗处行着污秽的事。凶暴,不止是拳脚。言语变成匕首,在暗地里中伤,在公开场合诋毁,为了维护自己一点可怜的面子,不惜将弟兄的名誉踏在脚下。那为真道受苦的心志呢?早被安逸的褥子捂得严严实实。他们爱宴乐,不爱神。

更令人心痛的是那有敬虔的外貌,却背了敬虔的实意的人。我见过一个执事,在会中祷告时话语恳切,催人泪下,管理饭食也看似殷勤。可后来得知,他私下与邻舍争地界,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还振振有词,说神赐这地给他家为业。他的敬虔,成了一种表演,一种换取众人尊敬和内心平安的资本。他接近那些软弱的姊妹,动机暧昧,用属灵的交谈作为遮掩。这就是保罗说的,“这等人你要躲开”。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光线暗了暗,随即又亮起来。这光,多像那真道在这世代的光景。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它显得那么微弱,似乎随时会被吞没。但它始终在那里,跳动着,坚持着。

我蘸了蘸墨水,笔尖终于触到羊皮纸。字迹因为寒冷和衰老有些颤抖:“但你已经服从了我的教训、品行、志向、信心、宽容、爱心、忍耐,以及我在安提阿、以哥念、路司得所遭遇的逼迫、苦难……” 写着写着,那些逼迫的日子反倒鲜活起来,石头打在保罗身上闷响,人群的怒吼,还有我们彼此搀扶时,手里传来的温度。那种确凿的、不容置疑的苦难,反而让信仰变得纯粹而坚硬。如今没有石头了,却有糖衣的毒药;没有锁链了,却有温柔的捆绑。

我知道,那些在我走后的年月,这些事只会加增。人会掩耳不听真道,偏向荒渺的言语。他们会聚集起一大堆“师傅”,不是要刺痛自己的良心,乃是要搔着自己的痒处,听自己想听的话。真理的标准会模糊,个人的感受和“异象”会成为新的权威。那时候,你们当如何呢?

我写下最后的劝勉,几乎是恳求:“但你所学习的,所确信的,要存在心里……” 不是存在头脑里,成为辩论的武器;是存在心里,成为生命的根基。要记得你是从谁学的。要记得那些古老的、朴素的、带着泪与血的卷籍——那于教训、督责、使人归正、教导人学义都是有益的圣经。它不像新奇的道理那样刺激,却像这地牢深处的大地,默默承载一切;像不倦的溪水,慢慢滴穿坚石。

风从高墙的小窗钻进来,带着夜的气息,吹得灯火又一阵乱晃。我把羊皮纸卷好,用细绳系上。明天,会有可靠的人将它带出去,带向那未知的、或许更加艰难的世代。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外面,罗马的夜正沉。但我知道,在许许多多简陋的屋里,地窖中,山野间,还有像我一样守着这灯火的人。光,不会断。因为那赐下这光的主,祂自己就是这光。祂见过比这更深的夜,也必将这光,护佑到天明。

这是我的确信。也是我所能留下的,全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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