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所多玛城的轮廓在燥热的气流中微微颤动,像是海市蜃楼。这座城坐落在平原上,本该是富庶之地,空气中却总弥漫着一股甜腻而腐朽的气息,像熟透过度、即将烂在枝头的果子。街道上的人声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喧嚷,仿佛要用噪声填满所有的空隙,不让一丝静默渗进来。
罗得坐在城门口,身下的石墩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他并非本地人,但住得久了,眉宇间也染上了此地人特有的那种机警与疲乏。他在等。当那两个陌生人出现在通往城外的路上时,他立刻站了起来。他们的步伐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从容,衣衫上似乎未沾染半点旅途的风尘。罗得心里蓦地一紧,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敬畏攥住了他。他上前,深深弯腰,用的是迎接贵客的古礼,口中说的却是极恳切的话:“我主啊,请你们到仆人家里洗洗脚,住一夜,清早起来再赶路。”
那两人起初推辞,说要往街上去过夜。罗得却越发恳切,几乎带着哀求。他们最终点了点头。罗得领着他们,穿过渐渐被暮色浸染的街巷,脚步匆匆,仿佛要赶在某种东西彻底合拢之前,逃进自己的家门。他的宅院还算宽敞,墙也厚实,关上门,似乎就能将外面那个越来越放纵、越来越尖锐的世界暂时隔绝。
但所多玛的夜,是不允许有秘密的。晚饭还没摆上,拍门声便如骤雨般响起,不是请求,是捶打。从年轻到年老,全城的人,竟都围在了罗得的宅子外,声音杂乱地汇成一片喧嚣的潮水:“今夜到你这里来的人在哪里?把他们带出来,任我们所为!”
罗得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转身对客人露出一个苍白而歉疚的苦笑,示意他们安坐,自己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随即闪身出去,又将门在身后紧紧带上。面对那一张张被火把映照得扭曲而兴奋的脸,他张开双臂,试图用身体挡住门板。
“众弟兄,请你们不要做这恶事。”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尽力放大,“我有两个女儿,还是处女,容我领出来任凭你们的心愿而行;只是这两个人既然到我舍下,不要向他们做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阵爆发的嗤笑和更凶狠的推搡。“退去吧!”有人尖声叫道,“这个人来寄居,还想要作官哪!现在我们要害你比害他们更甚!”人群向前涌动,像一股污浊的泥石流,几乎要将罗得淹没、挤扁在门板上。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那一刻,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黑暗的屋内伸出两只手,精准而有力地将罗得拽了进去,门随即“砰”地关上、落闩。外面的喧嚣瞬间变成了模糊的闷响。罗得惊魂未定,在昏暗中,看见那两位客人的面容似乎有微光掠过,平静得令人心慌。其中一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这里还有什么人?无论是女婿,是儿女,还是这城中一切属你的人,你都要将他们从这地方带出去。我们要毁灭这地方,因为城内罪恶的声音在耶和华面前甚大,耶和华差我们来,要毁灭这城。”
罗得懵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去,叫醒还未成婚的女婿们。年轻人睡眼惺忪,听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毁灭与逃离,只当是岳父老糊涂了说的戏言,翻个身,又打起了鼾。窗外的世界,所多玛的夜生活正达到高潮,笙歌笑语隐隐传来,与罗得满心的惊惧冰凉,判若两个世界。
天将破晓,最深沉的黑夜即将过去。天使催促罗得,见他迟延不走,便拉着他的手和他妻子的手,并他两个女儿的手,因为耶和华怜恤他。他们把他带出城外,站在这片平原的边缘,背后是沉睡的、毫无知觉的城邑。风带着清晨的凉意吹来。
“逃命吧!”天使说,“不可回头看,也不可在平原站住,要往山上逃跑,免得你被剿灭。”
罗得望着远处嶙峋的山影,脸上却露出为难与恐惧的神色。他喘着气哀求:“我主啊,不要如此。你仆人已经在你眼前蒙恩,你又向我显出莫大的慈爱,救我的性命;但我不能逃到山上去,恐怕这灾祸临到我,我便死了。看哪,这座小城很近,容易逃到,这不是一个小的吗?求你容我逃到那里,我的性命就得存活。”
他那份在所多玛浸染已久的、对舒适与侥幸的依赖,在此刻暴露无遗。他甚至为那微不足道的小城求情。天使沉默了片刻,应允了他:“这事我也应允你,我不倾覆你所说的这城。你要速速地逃到那里,因为你还没有到那里,我不能作什么。”
晨曦的第一缕光,正艰难地刺破东方的云层。罗得一家,终于向着那座名为琐珥的小城奔去。脚步杂沓,扬起干燥的尘土。他的妻子跟在最后,脚步越来越慢。她不是无力,而是心中有千万个不甘、千万个疑问在撕扯。她的家,她的器皿,她积攒的细软,她熟悉的一切,都留在身后那座正在苏醒的城里。毁灭?那华美的、兴旺的、她生活了半辈子的所多玛?她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就在琐珥城简陋的轮廓已在前方隐约可见时,她忍不住了。她一定要看一眼,哪怕就一眼,确认那一切是否真的会消失。她停住脚,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悲戚,扭转了脖颈——
她的身体就在那一刻僵住了。并非被外力击中,而像是内部的某种东西瞬间结晶、固化。皮肤失去了温度与弹性,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质地变得粗糙、颗粒分明。风拂过,带起她衣角,发出沙沙的轻响,那不是布帛的声音。晨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清冷地照在她身上,照着一座微微后倾、面目模糊的盐柱。她最后的神情,是惊骇?是悔恨?还是茫然?已无人能辨,永远凝固在回头的那一瞬。
罗得不敢看。他听见了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凝结声,也感觉到了身后那股生命气息的骤然断绝。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更像是窒息,拽着两个女儿,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琐珥那低矮的城门。
就在他们进城的那一刻,身后,硫磺与火,如同沸腾的熔岩从穹顶倾倒而下,不是缓慢的燃烧,而是狂暴的吞噬。火焰是暗红色的,夹杂着骇人的惨白,声音不是噼啪作响,而是连绵不断的、低沉的轰鸣,仿佛大地本身在痛苦地咆哮。顷刻间,平原上那几座城邑,连同其中所有的生灵、草木、繁华与罪恶,都沦为一片翻腾的火海。浓烟如巨大的柱子滚滚上腾,遮天蔽日,连初升的太阳也变得昏黄暗淡。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是刺鼻的、永世难忘的焦灼气息。
罗得和女儿们躲在一处石屋中,瑟瑟发抖。外面的世界已成炼狱,炽热的光透过缝隙,将屋内映得忽明忽暗,如同鬼域。巨大的轰鸣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深沉的、死寂的嗡嗡声,残留在大地之间。
许多年后,有人路过那片平原,只见地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松脆的壳,寸草不生。风穿过嶙峋的怪异石柱,发出呜咽般的哨音。而在平原的边缘,靠近那座侥幸存留的小城不远处,立着一根形状奇特的盐柱,经年累月,被风雨蚀刻得渐渐失了人形,却依然顽固地指向所多玛的方向。牧羊人带羊群经过时,总会绕开它,并在口中低声念诵一些古老的、含义模糊的词语。他们说,在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线下,似乎还能从那盐柱的轮廓里,看出一丝凝固了的、属于人的哀伤。但那哀伤究竟为何,早已无人真正知晓,只剩风和盐粒,年复一年,诉说着一段被烈火焚尽、又被时间漂白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