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被晨露浸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阿珥楠的草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他肩上的筐子不算太重,新收的大麦穗子金晃晃的,底下垫着几把初熟的无花果,紫红的皮儿蹭着筐沿,散出蜜一样的甜涩气。儿子以拉跟在后面,小手紧紧攥着一把野菊,眼睛却不住地往筐里瞟。
“父亲,为什么我们每年都要走这么远的路,把最好的麦子抬到祭司那里去呢?”以拉问,他的气息因为爬山而有些短促。
阿珥楠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前方,耶路撒冷的城墙在清晨的薄雾里刚刚显出一个灰蒙蒙的轮廓。这条路他父亲走过,父亲的父亲也走过。他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皮绳,缓缓开口,声音混着山间的凉风:“因为,我们曾经在埃及做寄居的,你爷爷的爷爷,都是奴隶。”
以拉似懂非懂。奴隶这个词,对他来说像是一个褪了色的旧梦,远不如筐里无花果的香气实在。
城门口已经热闹起来。许多人和他们一样,背着、抬着、用驴驮着各样的出产:压弯枝子的葡萄,青黄的橄榄,还有装在瓦罐里新榨的油。人们互相点头,轻声交谈,脸上是一种肃穆的欢喜。圣殿的院子比以拉想象的要大,白石地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中央立着祭坛,有烟袅袅上升,融进碧蓝的天里。
轮到阿珥楠了。他放下筐子,膝盖触到冰凉的石板。一位年老的祭司走过来,袍子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眼神却清亮。祭司伸手从筐中取出一束麦穗,又拣出一枚无花果,放在坛旁的铜盘里。然后他点点头,示意阿珥楠说话。
阿珥楠清了清嗓子。四周似乎静了些。他抬起头,却并不看着祭司,目光仿佛越过了院墙,越过了山岭,落到一片遥远而滚烫的沙土上。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随即沉实起来:
“我祖原是一个将亡的亚兰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以拉看见父亲背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下到埃及,寄居在那里。人丁稀少,在那里却成了又大又强、人数很多的国民。”
阿珥楠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深处费力掘出来的。以拉忽然不敢再玩手里的野菊。他好像看见酷烈的日头下,无数佝偻的背影,听见监工尖锐的呼喝,闻到泥坯和稻草混着汗水的腥气。
“埃及人恶待我们,苦害我们,将苦工加在我们身上。”
父亲的喉咙动了动,停顿了一下。那沉默里压着东西。
“于是我们哀求耶和华我们列祖的神,祂听见我们的声音,看见我们所受的困苦、劳碌、欺压。祂用大能的手和伸出来的膀臂,并大可畏的事与神迹奇事,领我们出了埃及。”
“将我们领进这地方,”阿珥楠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他收回目光,环视着周围的石墙、人群、更远处自家田地方向的青山,“把这流奶与蜜之地赐给我们。”
老祭司的眼神温和地落在他脸上。
阿珥楠深吸一口气,仿佛从一场长梦中醒来。他指了指面前的筐子:“耶和华啊,现在我把祢所赐给我地上初熟的土产奉了来。”
说完这话,他俯伏下去,额头轻轻抵着地面。以拉学着他的样子,也趴下去。石头凉沁沁的,贴着皮肤。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却仿佛有汹涌的河水分开,有鹌鹑像云一样落下,有磐石裂开涌出水泉。原来自己小小的生命,竟连接着那么浩瀚的过去。
他们起来后,老祭司将麦穗和无花果在坛上献了。剩下的,阿珥楠和以拉可以带回去,与寄居的、孤儿寡妇一同分享。回去的路似乎轻省了许多。筐子空了,心却满了。
傍晚,在自家的无花果树下,阿珥楠把烤好的饼和煮好的羊肉分给邻舍那个孤苦的老人。以拉坐在父亲身边,看着夕阳把父亲的侧脸染成金色。
“父亲,”以拉小声问,“我们今天在圣殿里说的话,是真的吗?”
阿珥楠掰开一块饼,递给儿子,又掰了一块给自己。“是真的,”他说,“但也不仅仅是真的。”
以拉困惑地望着他。
“就像这饼,”阿珥楠嚼着,慢慢地说,“我们每年都说一样的话,献一样的祭。但每说一次,那过去的事,就成了现在的事。每献一次,我们就再一次记起:我们不是这里的‘主人’,我们是‘被领回来的’。我们的手是空的,是祂填满的。”
夜风起来了,吹过麦田,沙沙地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以拉抬头,看见繁星开始显现,一颗,两颗,渐渐布满天穹,永恒而沉默,却又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他忽然明白了,那筐初熟的麦子,不仅仅是一份祭物。它是一个故事,一个他们每年都要亲手摸到、扛起、并重新讲一遍的故事。这个故事,把他们从尘土中拾起来,安放在这片流奶与蜜的土地上,却又永远提醒他们,脚上的尘土,从未真正拍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