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圣殿的铜门上,泛着一层疲惫的光晕。耶路撒冷的这个早晨,空气中飘着尘土与无花果树叶腐败混合的气味。我,一个在圣殿供职多年的老祭司,用枯瘦的手抚过廊柱上日渐斑驳的朱红色——那颜色,也像这个王朝的血脉,正不可挽回地褪去。
约哈斯被带走的那天,许多人都躲在门后窥看。埃及王的战马踏碎了外院的石板,蹄铁与石头撞击的声音,冰冷而生硬。他只做了三个月王,像被风随意卷起又抛下的一片叶子。没人多说甚么,连叹息都压在喉咙里。大家似乎都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一个更坏的开端。
他的兄弟以利雅敬被立为王,埃及王给他改名叫约雅敬。金银如流水般从百姓家中、从圣殿的库房中流出,送往埃及。税吏的面孔比往日更阴沉了。约雅敬王在宫里建造华美的房屋,用的是雕花的香柏木,墙上涂着昂贵的朱砂。我有时在黄昏时,远远望见宫室的飞檐刺向昏红的天空,心里却想起先知耶利米那沙哑、不受欢迎的声音,他在街头巷尾诉说的那句话:“你眼目清洁,不看邪僻,不看奸恶。”可王的眼目,看的尽是奢华与强权。
日子在一种紧绷的寂静里流逝,像一张拉得太久的弓。然后,巴比伦的阴影便迫近了。尼布甲尼撒王的势力如同从北方漫来的、铁灰色的浓云。约雅敬曾服事他三年,而后便转身背叛,像许多人轻易背弃他们年幼时所起的誓一样。于是,迦勒底人、亚兰人、摩押人、亚扪人的军旅,如同耶和华催逼而来的灾祸,一次次侵扰边境,劫掠村庄。刀剑的寒光,终于映在了耶路撒冷的城墙垛口上。
先知的话被写在书卷上,送到王面前。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王坐在火盆前。火焰跳跃着,照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阴郁的暗影里。他听着文士念诵那卷书上责备与警告的话,嘴角却慢慢扯出一丝不耐烦的冷笑。然后,他竟用手中的小刀,将那书卷割裂,一块一块,投入火盆中。羊皮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细碎的灰烬,随着热气升腾、旋转。火光映着他漠然的眼瞳,也映着周围几个谄媚臣子同样漠然的脸。没有人在意——那被烧毁的,岂止是字句呢?那是这国最后的绳索,是风中残烛上最后一点微弱的芯。
约雅敬死了,如何死的,葬在何处,都模糊不清。他的儿子约雅斤接续他作王,那还是个少年人,眉眼间尚存稚气,却被推上了摇摇欲坠的宝座。三个月零十天,他的王朝短得如同一声叹息。巴比伦王亲自来了,庞大的军营驻扎在城外,黑压压的,仿佛大地突然生出的疮痍。城开了,没有激烈的抵抗,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顺从。
我看见王、王的母亲、后妃、太监,以及国中的大员、勇士、工匠,排成长列,从宫中走出来。他们的锦衣在春日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刺眼,又异常脆弱。金银器皿、圣殿里的宝物,被巴比伦的兵丁粗鲁地搬出,装上大车,金属碰撞声空洞地回响。圣所里,约柜前的幔子微微颤动,仿佛有风,其实并无风。尼布甲尼撒立了约雅斤的叔叔西底家作王,给他改了一个名字,像给一件属于自己的物品打上印记。
西底家王生着一副犹疑的面孔。他在巴比伦的权柄与本国先知的警告之间摇摆,像一只在激流中打旋的小舟。他周围总有低语,有来自以东、摩押、亚扪和推罗的使臣,带来诱人的、关于反叛与联盟的计划。他也曾私下召见耶利米,询问耶和华的话,但当听到的仍是“服事巴比伦王,便得存活”时,他眼中的光便黯淡下去,被一种倔强的羞愤取代。他硬着颈项,心里定意要走自己的路。
终于,他背叛了。那是一个彻底的决定,仿佛要用这背叛,来证明自己终究是一国之君。后果来得迅猛如雷霆。巴比伦的军队围困了耶路撒冷,一年又一年。城里的光景,比任何先知的哀歌所描述的更为凄惨。粮食断绝后,饥荒如同无形的恶魔,在每一条巷弄里游荡。曾经丰腴的面容变得枯槁,母亲的眼眸里没有了光彩,只剩下对怀中渐渐冰冷的小身体的麻木。瘟疫接踵而至,死亡变得如此寻常,连哭泣都显得奢侈。
城墙被攻破的日子,是亚笔月九日。火光、浓烟、喊杀声、哭嚎声混成一片,撕裂了长空。圣殿——那所罗门曾用荣耀与虔诚建造的居所——被火吞没。香柏木的栋梁燃烧时发出爆裂的巨响,黄金熔化,宝石坠地,精美的雕刻在烈焰中化为焦炭。我看见巴比伦的兵丁,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狰狞,他们砸碎铜柱,掳掠一切可携之物。他们嬉笑着,将圣殿的器皿——那本该只在至圣之所使用的——随意丢进口袋,仿佛那只是寻常的战利品。
西底家王在夜色中逃亡,像一只惊惶的兽。但他们在耶利哥的平原追上了他。他们在他眼前杀了他的众子,然后剜了他的眼睛。当他眼前最后的光明,是自己骨肉惨死的景象时,铜链已经锁住了他的双手。他被带往巴比伦,余生将只剩下那片凝固的、血红色的黑暗。
余剩的百姓,除了最穷的,都被掳走了。他们排成长队,步履踉跄,走在通往异乡的尘土大道上。回头望去,锡安山上一片废墟,黑烟仍在升腾。应许之地,如今满是荒场。正如耶和华藉他仆人所言的话,土地要享受它的安息,因为它被人 neglected,荒凉的年日,要补足那些未守的安息年。
我被留下,因为年老,也因毫无价值。我徘徊在废墟间,荆棘从破碎的祭坛缝隙中长出,野草漫过了殿宇的根基。只有寂静,深重得令人耳痛的寂静。七十年,先知曾说,七十年为满。
许多年后,我白发苍苍,坐在同样荒芜的田埂边。有风从东方来,带着陌生的气味。我听到路过的客商在谈论,说波斯的古列王下了谕旨,允许耶和华的子民回归耶路撒冷,重建圣殿。我抬起昏花的眼,望向西边天空的云霞。那谕旨的字句,我未能亲见,但那阵风,吹在脸上,似乎不再那么寒冷了。旷野有道路,废墟有指望——这话,究竟是谁说的呢?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极深的静默中,万物似乎都在等候,等候一个比王朝更古老、比誓言更恒久的怜悯,再次动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