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约伯的义与暗夜独白

夜是沉的。風從東邊的曠野捲來,帶著沙石磨過巖壁的聲響。約伯坐在爐灰中,腿上的瘡在一跳一跳地痛,但他似乎感覺不到了。他的眼望著墨黑的天穹,那裡沒有星星,也沒有聲音,只有一片厚重無言的暗。妻子早已在裡屋睡下——或者並未睡著,只是背過身去,不再看他。三個朋友也沉默了,他們的勸告像潑在旱地上的水,嘶地一聲便沒了蹤跡,只留下更深的焦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日頭明晃晃地照著,他的羊群像雲朵般鋪滿山崗,銅門的樞軸因頻繁開闔而磨得光亮。僕人們見他走來,會停下手中的活計,微微躬身,眼神裡沒有懼怕,倒有一種穩當的尊敬。他知道他們為何尊敬。不是因為他的財富,而是因為他與他們立了一種約,這約不在泥版上,卻在每日的起居飲食間。

「我若見人因無衣死亡,或見窮人身無遮蓋……」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幾乎被風吹散。「我若不使他因我羊的毛得暖,他若未從我得的羔羊的脂油得飽……」(伯31:19-20)

他想起了那個冬天。朔風像刀子一樣割過伯夙的平原。一個從亞捫逃荒來的老人,瑟縮在他田莊的草垛旁,身上只纏著破爛的亞麻布。管事的看見了,要趕他走,說外鄉人身上或許帶著病。約伯那時正從穀倉出來,手裡還拿著剛核對完的帳目。他沒說話,走過去,解下自己那件厚實的羊絨外袍——是黛莉婭用上好的黑山羊絨織的,還滾了邊——披在老人肩上。又吩咐人端來熱湯與餅,並一小罐油。老人渾濁的眼裡湧出淚來,想要親吻他的腳。約伯扶住他,只說:「天色晚了,風大,讓我的僕人帶你去棚裡歇著。那地方簡陋,但暖和。」

這不是施捨。約伯一直這樣認為。這是一種「義」。這義如同呼吸,不是刻意為之,而是生命的自然律動。他曾對自己的眼立過約,絕不戀戀瞻望處女(伯31:1)。這事說來微妙。在米甸的集市上,在迦斐託商隊的筵席間,誘惑並非沒有。有些女子眼波流轉,衣衫帶著異國的香氣。但他的心像一塊夯實了的土,風吹過,不留痕跡。不是因為懼怕懲罰,而是因為他深知,那在上的,豈不察看人的道路,數點人的腳步呢?(伯31:4)這念頭不是捆綁,反倒成了自由的屏障,讓他在諸般宴樂中,心神仍是清明的。

還有對待僕婢。他的朋友以利法曾說,人生來就是受苦,僕婢更如風前的碎秸。但約伯不這樣看。「僕婢與我爭辯的時候,我若藐視不聽他的案情,神興起,我怎樣行呢?他察問,我怎樣回答呢?」(伯31:13-14)那個叫俄備得的年輕僕人,曾因打翻了一罐新釀的酒,驚恐地伏在地上。釀酒的工頭怒氣沖沖,要按常例鞭打他。約伯擺手制止了。他問俄備得,是否身體不適。少年囁嚅著,說昨夜母親病重,他守了一宿,今早頭暈目眩。約伯便讓他下去休息,另派了人頂替他的工作,還差人送了些蜂蜜和麵餅去他母親的帳篷。工頭不解,嘟囔著說這樣會壞了規矩。約伯望著遠處起伏的丘陵,緩緩說:「造我在腹中的,不也造他嗎?將他與我摶在腹中的,豈不是一位嗎?」(伯31:15)

他也不是沒有軟弱的時候。當金銀如河流匯聚,當各城的長老見他都稱一聲「我主」,心底那點隱微的驕傲,像石縫裡的草芽,總想探頭。這時,他會獨自走到田邊,抓起一把泥土,看那粗糙的、混著沙礫的褐色從指縫間流瀉。他會想起亞伯拉罕的話:「我雖然是灰塵,還敢對主說話。」(創18:27)金銀是好的,產業是好的,但若這些成了心中的偶像,成了「我的指望」、「我的倚靠」,哪怕只是暗暗的,那便是對天上真神的悖逆了(伯31:24-25, 28)。他曾親手將一塊極精美的金餅——是推羅匠人打造的,上面有細緻的葡萄藤紋——丟回熔爐裡,不是因為它不好,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太過喜愛把玩它,彷彿那光澤能給他安穩。

曠野的風忽然轉向,帶著一股焦枯的氣味。約伯的思緒被打斷了。他低下頭,看見自己滿是瘡痍的手。這雙手,曾慷慨施予,也曾公正裁斷;曾溫柔地撫過兒女的頭頂,也曾堅定地握住犁耙。如今,它們只剩下顫抖與潰爛。

這就是答案嗎?這就是那「察看人的道路,數點人的腳步」者,最終給出的結局?

他抬起頭,喉嚨裡像堵著一塊炙熱的石頭。他想呼喊,卻發不出圓潤的詞句,只有破碎的氣音:「我若……我若……」

我若奪取田地,我若見日頭發光,明月行在空中,心就暗暗被引動,口便親手(伯31:25-27)——我沒有。
我若見恨我遭災便歡喜,見他遇禍便心裡說「阿哈」(伯31:29)——我沒有。
我若容罪過為得便宜,或因我的財物豐裕就屈枉正直(伯31:7, 休要毀壞)——我也沒有。

那麼,為何有這爐灰?為何有這從腳掌到頭頂的瘡?為何有這無邊無際、彷彿要吞吃星辰的黑暗?

他的申辯,像一連串沉重的石子,投入深不見底的古井,連回音都沒有。他列數自己一切所行的義,並非為了誇耀——在這般的苦痛中,誇耀有何意義?——而是為了與那一位對質。彷彿在說:你看,這是你所交付我的生命,我所行的,都在這光中行。如今這光滅了,我的路在哪裡?我的義,若不能在你面前存留,它又是什麼?

風漸漸小了。東方的天際,露出一線極淡、極脆弱的魚肚白。約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比連日來的疼痛更甚。他的申訴完了。他將自己的一生,像一幅織工細密的毯子,完全攤開在那看不見的審判台前。毯子上有溫暖的顏色,有經緯分明的紋理,也有因歲月磨損而起的毛邊。他不再補充什麼。

曠野重歸寂靜。爐灰冷卻。他坐在那裡,成了一個沉默的問號。而那來自旋風中的回答,還要等上許多章節,才會挾著造物的萬千氣象,轟然而至。此刻,只有約伯,和他的義——這義在無邊的黑暗中,獨自站立,微微發光,像一粒不肯熄滅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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