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空城之叹

城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城墙还在,被烈日晒得发白,像一具巨兽的肋骨暴露在旷野里。街道也在,石板缝隙里钻出枯黄的草,在风里抖着。只是没有人了。或者说,没有活人了。腐臭隔着三条街就能闻到,混着尘土和绝望的气味,从那些没有掩埋的尸身上飘过来。

我坐在西城门残缺的垛口下,背靠着滚烫的石头。手里一块硬饼,掰了半天,碎屑掉在满是灰尘的衣袍上。七十三年,我第一次看见示剑城这样。不是被亚述人的铁蹄踏破,也不是被饥荒耗干——那些灾难好歹来自外面。这次,是从里面烂掉的。

我想起年轻时在祭司学校抄写的诗篇。有一首,大卫的诗,交与伶长,调用麻哈拉。字句像烧红的铁,烙在记忆里:“愚顽人心里说,没有神。”

他们就是这样说的。不是用嘴,是用他们的日子。市场里,商人把法码换成了铅块,笑容比蜂蜜还甜,眼里的光却像冬天的石头。长老们在城门口审判,银子藏在袍子底下,清脆的响声比寡妇的哀哭更叫他们留心。年轻人聚在城墙根,交换着猥亵的故事,笑声刺耳,仿佛神只在云端打盹,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们都是邪恶,行了可憎的罪孽;没有一个人行善。”

我想起以拉,那个住在水门边的陶匠。三个月前,他的女儿被几个巡夜的兵丁糟蹋了。他去求见长官,长官正为总督的寿宴挑选上好的酒。以拉在院子里跪了一个下午,直到影子拉得老长。最后出来一个书记,扔给他两舍客勒银子。“拿去吧,闭好你的嘴。城里天天死人,谁还顾得上这个?” 以拉没接那钱。他走回家,把女儿裹在干净的麻布里,自己吊死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上。那棵树今年没有结果。

风吹过来,卷起街角的沙土,旋成一个小小的涡,又散开。我看见一只野狗,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在对面倒塌的屋檐下嗅着,然后拖出一截黑糊糊的东西。我转过头。

瘟疫是上个月开始的。先是城东的贫民区,然后像污水漫过堤坝,流进富人的白石宅院。起初人们还在祭坛前献赎罪祭,祭司杀羊杀牛,血染红了台阶。后来死的人多了,祭坛前也冷清了。再后来,有人说:“献祭有什么用?神若真有慈爱,怎么会降下这样的灾?” 再后来,连这话也懒得说了。只剩下哀哭,和更深的寂静。

“神从天上垂看世人,要看有明白的没有,有寻求他的没有。”

祂一定看见了。看见了药铺老板把药价抬高到一匹驴的价钱,看见了母亲为了一碗粥卖掉自己的孩子,看见了祭司偷偷宰了祭肉带回自己家烤熟。也看见了老寡妇米该雅,在所有人都逃难时,留在城里,把最后一点水和饼分给倒在街边的陌生人。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湿了的饼,身边围着三个靠她挨过两天的孩子——他们后来也没活下来。

神看见了。然后呢?

“他们都偏离正路,一同变为污秽;并没有行善的,连一个也没有。”

我吞下最后一点饼渣,喉咙干得发痛。水囊已经空了三天。我不打算去井边。昨天经过那里,井台上趴着一个男人,手伸向井里,就那样僵着,死了。他的眼睛望着幽深的井底,好像答案在下面。

我想起诗篇后面的话:“他们在无可惧怕之处,就大大害怕。” 是的,害怕。但怕的是什么?不是神,不是律法,不是最后的审判。他们怕刀剑明天砍到自己头上,怕明日的粮价又涨,怕邻居把瘟疫带进家门。这种怕,把人心熬成了石头。

天色暗下来了。不是夜晚降临,而是一大片乌云从东边压过来,低低的,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空气里的臭味似乎更浓了。要下雨了吗?也许。但雨洗净了石头,洗得净人心吗?

我慢慢地,用尽力气站起来,膝盖骨嘎吱作响。该走了。虽然无处可去。

转身前,我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空城。在逐渐昏暗的天光里,它显得那么巨大,又那么脆弱。像一具被蛀空的躯壳,外面还撑着形状,里面早已被“没有神”这三个字,啃噬得一干二净。

风大了些,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响声。不知是不是幻觉,我仿佛听见极远处,有歌声传来。不是这里,是在山的另一边,在那些逃出去的人或许聚集的地方?还是仅仅是我年老昏聩的耳朵里的嗡鸣?

那首诗的结尾怎么写的?我蹒跚着,向西,向着犹大地的方向,用沙哑的嗓子,对自己念出最后记得的句子:

“但愿以色列的救恩从锡安而出……”

声音散在风里,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救恩。它来时,这座城还会在吗?或者,它需要的不是一座城的重建,而是人心深处,那一声被遗忘了太久的、对清晨之光的叹息。

我一步一步,挪进渐浓的暮色里。身后的废墟,彻底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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