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霜融时分

霜是昨夜来的,悄无声息地覆在坍了一半的土墙上,覆在干枯的荆条上,也覆在老汉阿峰那顶磨得发亮的旧毡帽上。他蹲在田埂边,手里攥着一把冰冷的土,土粒从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像流走的光阴。这片地,已经三年没有好收成了。

远处,残破的村庄在灰白的天穹下瑟缩着。阿峰记得父亲的话,说更早的时候,这里也曾流着奶与蜜。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田里的麦穗沉得能把秆子压弯,井水清甜,孩子们的笑声能撞到山壁上再弹回来。后来,战乱像蝗虫一样掠过,马蹄和刀剑把土地犁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用犁铧,是用血与火。再后来,战事平息了,可人心里的那股冷,却像这初冬的霜,一年厚过一年。

他想起年轻时节,和村里人一起,在秋收后抬着最好的谷物到那城里的圣殿去。钟声浑厚,香烟缭绕,祭司的声音像山谷里的回响:“你向你地的百姓发过慈爱,你赦免了他们罪孽的深重。”那时,他觉得“赦免”两个字是有重量的,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被,暖烘烘地盖在心上。

可如今呢?他仿佛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圣殿传来,倒像是从这冻土深处渗出来的:“你的怒气何时才转向我们?你要将你的愤恨存到万代吗?”是啊,这漫长的年岁,像是神的怒气凝成了实体的严寒,冻裂了土地,也冻僵了盼望。

他站起身,膝盖发出咯吱的轻响。目光掠过荒田,落在更远处一道浅浅的山谷。那里长着些顽强的野橄榄树。忽然,他耳朵动了动。不是风声。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像最轻的丝帛被微风拂过。他凝神去听,却又没有了。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像被这若有若无的声音擦亮了一小块。

他想起了那首诗,父亲在油灯下一句句教给他的:“我要听神耶和华所说的话。因为他必应许将平安赐给他的百姓,他的圣民。”念到“平安”时,父亲总会停顿一下,仿佛要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品出一点真实的甜味来。平安是什么?是再无刀兵?是仓廪丰实?阿峰觉得不全是。那平安,或许更像这霜冻大地之下,尚未死透的草根,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耐心地等着一点温度。

日子依旧艰难,霜一场接着一场。但阿峰开始做一些旁人看来无谓的事。他清理了田边淤塞多年的小水沟,尽管里面只有可怜的一点泥浆水。他从山上移来几株耐寒的野杜鹃,栽在自家垮了一半的土墙边。傍晚,他会坐在门槛上,对着西天那最后一抹将熄未熄的暗红色光,默默地坐上一会儿。邻居老李头叼着旱烟杆路过,嘟囔道:“瞎忙活啥,这世道,还能开出花来?”

阿峰只是笑笑,不答话。他没法解释心里那点微弱的、却执拗的动静。那动静说:“慈爱和诚实,彼此相遇;公义和平安,彼此相亲。”这些词太大,太远,不是他一个老农能想明白的。但他觉得,总得有人为“诚实”做点准备,为“平安”留个地方,哪怕只是巴掌大的一块。

转年开春,天气依然料峭,但风的味道变了,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生气。一个寻常的黄昏,阿峰正给那几株野杜鹃培土,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喜悦的喊声,从村口一路响过来。“水!山泉活过来了!”

人们扔下手中的活计,涌向村后干涸多年的泉眼。果然,那黑黢黢的石缝里,正渗出亮晶晶的水珠,一滴,两滴,渐渐连成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澈的水线,汩汩地流入下方积满枯叶的石潭。水声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心里。阿峰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抔,凉意直透掌心,却不再是他习惯了的那种死寂的寒冷,而是一种凛冽的、活着的清澈。他喝了一口,那清甜,猛地撞开了记忆的闸门——是了,父亲说的,早年间水的味道。

那一夜,村里好些人没睡踏实。不是因为吵闹,恰恰是因为一种太久违的、令人心悸的安静。没有哀叹,没有抱怨,连狗吠都显得温和。平安,或许就是这样无声地降临的,不是敲锣打鼓,而是像那泉眼渗水,一点点浸润开来。

几天后,阿峰在他的野杜鹃根部,发现了一点颤巍巍的绿芽。嫩得近乎透明,却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倔强地挺着。他看了很久,直到阳光越过东边的矮山,暖暖地照在那点绿色上,也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忽然全明白了。神的慈爱,或许从未真正离开,像那深藏的地下水脉。人的罪,人的背弃,像厚厚的冻土和岩石,把它隔绝了。而所谓转回,所谓救恩,不是天神凭空变出奇迹,而是当人心里开始有一丝“诚实”的松动,开始渴望“平安”并为之清理场地时,那上天的慈爱,才能找到缝隙,涓涓滴滴地涌流出来,让“公义”找到它通往人间的路。

“诚实从地而生,公义从天而现。”他喃喃念出这句,第一次觉得读懂了。公义是天赐的,像这阳光雨露;而诚实,必须从人的心里,像种子顶破冻土一样,自己生长出来。然后,这两样东西才能相遇,相亲,像这泉水和绿芽,让荒芜之地,再有生的气息。

阿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远处的田,依然空旷。但他知道,时候到了,该去把藏在屋角的麦种找出来,好好拣一拣了。风迎面吹来,依旧凉,但他不再感到那刺骨的、绝望的寒意。因为风里,已经带来了远处山谷中,野橄榄树即将开花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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