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完全切开耶路撒冷上空的深蓝,集市边缘的石板路上已有了湿痕。以拉都揉着酸胀的肩胛,最后一筐无花果在昨夜打理完毕。他是从小亚细亚来的商人,跟着驼队,带着本地的铜器和织物,也带来远方的风尘与沉默。这座城对他而言,仍旧是陌生的,喧嚣里带着一种他无法融入的肃穆。人们的祷告声像盘旋的鸽子,时时升起,他却听不懂那些希伯来语中炙热的情感。
他的摊位离圣殿的外院不远。空气里飘着烤饼的微焦气、熟透的水果甜香,还有牲口棚隐约的味道。人流渐密,各样的口音嘈杂着。以拉都低着头,整理着彩纹靠枕的流苏,心里却空落落的。生意尚可,但心里总像有个填不满的角落。他见过许多神祇的庙宇,用金银装饰,有森严的礼仪,但他从未感受过什么。那些神祇需要供奉,需要取悦,与他隔着冰冷的交易。
日头升高了些,照在对面石墙上,一片暖白。忽然,一阵歌声传来,不是集市惯有的叫卖,而是一群人整齐的、浪潮般的吟唱。那歌声不高亢,却极其深沉,仿佛从地底涌出,又向天际散开。他不懂歌词,但那调子里有一种东西攫住了他——不是欢愉,不是哀伤,而是一种浩大而坚定的确据。他不由放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子,侧耳倾听。
歌声是从圣殿方向传来的。他看见一些人在走动,面容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澈。一个年老的利未人,抱着琴,从他不远处缓缓走过,口里低语着什么,音节简单而重复。以拉都忍不住,用生硬的通用希腊语问旁边一个卖香料的本地老人:“他们唱的是什么?”
老人抬眼看了看他,又望向圣殿的山,脸上深刻的皱纹舒展开:“他们在赞美。在说,万国啊,你们都当赞美耶和华;万民哪,你们都当颂赞祂。”
以拉都怔住了。“万国?万民?”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在故乡,神祇是部族的神,是城邦的神,有疆界的,只庇护自己的民。这里的神,竟向着全地呼喊?
“因为,”老人慢慢地说,用枯瘦的手指向周围熙攘的人群,有腓尼基的水手,有埃及的商人,有罗马的兵卒,也有像以拉都这样来自遥远之地的人,“因为祂向我们发的慈爱,何等广大;祂的信实,存到永远。”
慈爱?信实?以拉都心里那空落的角落,仿佛被这几个字轻轻叩击。他想起跋涉过的沙漠,夜里星空低垂,似要覆盖一切;想起海上突遇的风暴,在绝望的咆哮中却有一刻诡异的平静;想起自己几次莫名的脱险,无名的眷顾。那些瞬间的平安,无由的盼望,难道不是一种沉默的慈爱?难道不是一种未察觉的信实?
他再望向圣殿,那歌声的余韵似乎还萦绕在柱廊之间。他忽然觉得,那呼唤并非来自一座石砌的殿宇,而是来自这片土地更深处,来自那创造沙漠与海洋、定准星辰轨迹的源头。这呼唤越过犹太人的界限,越过律法的规条,直接落在一个小亚细亚商人的肩头,温和而有力。
那天下午,生意清淡些。以拉都坐在摊位后的矮凳上,不再觉得周围的嘈杂烦闷。他观察着往来万民的面孔,疲惫的,精明的,忧愁的,欢喜的。他心中反复回荡着那两句话,像找到了一把钥匙。原来那位神,并非在等待人们带着完美的祭物和知识去朝见;祂是先伸出了手,其慈爱如天覆地,其信实如地基永固,这事实本身,就构成了赞美的全部理由。赞美,不再是换取好处的仪式,而是对已存事实的承认,像盲人复明后对光的第一声惊叹。
傍晚,驼队的人来招呼他收摊。夕阳给耶路撒冷的城墙镀上金红的边缘。以拉都收拾好东西,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渐渐稀疏的人群中,面向圣殿的山,用他自己的语言,从心底生涩地、却无比真诚地,说出那句话。没有复杂的旋律,只有简单的字句,落进黄昏的空气里。
他知道,自己踏上的归途,将和来时不同了。万民中的一员,终于听见了那指向万民的呼唤,并在这呼唤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然称颂“永远”的居所。夜色温柔地降临,仿佛印证着那存到永远的信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