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完全切开耶路撒冷上方的靛青色天幕,仅在东边的山脊上镶了一道模糊的银边。以拉坐在圣殿外院的台阶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的石头。空气里还残留着夜的凉意,夹杂着橄榄山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清新气息。他怀里抱着一面小小的鼓,鼓皮绷得紧紧的,像他此刻等待的心。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黎明前来到这里,但今天有些不同。昨天,从远方归来的商队带来了消息:那常年侵扰边境、掳掠村庄的残暴部族,他们的首领在夜间暴毙,整个营帐陷入了混乱与内讧。消息传来时,全城如同水溅入滚油,炸开了锅。那不是靠刀剑赢得的胜利,至少,不完全是。人们窃窃私语,脸上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困惑,以及压抑不住的、蠢蠢欲动的喜悦。
以拉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昨日傍晚,那些白胡子长老们在城门口低声的祷告,那不是哀恸的调子,而是一种沉稳的、如暗流般的力量。他想起了诗篇上的话,那些他自幼背诵的字句,此刻忽然像被这晨风灌注了生命,在他胸膛里活了过来。
第一缕真正的金光,终于跃过了山巅,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朦胧。几乎同时,从城市的某个角落,传来了一声清越的笛音。那声音试探性地划破寂静,短促,却异常清晰。接着,另一处响起了应和的羊角号声,“呜——”低沉而悠长,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以拉感到后背一阵颤栗。他站起身。
人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整齐的队伍,而是像溪流汇入江河。有刚从织机旁起身的妇人,手指上还缠着未断的线头;有满手沾着陶土、匆匆在围裙上擦拭的匠人;有眼睛还带着睡意、却被父母牵着的孩童。没有人号令,一种共同的脉搏在人群中跳动。以拉看见他的邻居,那个平日沉默寡言的铁匠比拿雅,竟拿着一对铜钹,古铜色的脸上绽开一种近乎笨拙的笑容。
人群聚集在宽阔的场地上。最初没有统一的歌声,只有零星的、发自肺腑的呼喊:“祂扶持谦卑的人!”“祂的慈爱永远长存!”渐渐地,这些呼喊开始找到了共同的节奏。以拉深吸一口气,手指敲击在鼓面上。
“咚,咚咚——”
那鼓点起初有些犹豫,随即变得坚定、热烈。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涟漪。有人开始拍手,起初杂乱,渐渐合上了鼓点。拍手声越来越响,沉重而欢快,如同大地稳健的心跳。一个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唱了起来,是那位几乎失明的老利未人西缅,他唱的是一首古老的得胜之歌,歌词简单,旋律却像盘旋上升的鹰:
“向祂唱新歌,在圣民的会中赞美祂!”
更多的人加入了。没有精致的和声,没有事先的排练。男声低沉如山谷回响,女声清亮如山涧涌泉,孩童的声音尖细,像穿梭其间的光斑。歌声变得浑厚、澎湃,不再是几十、几百个人的声音,而是一个完整的、呼吸着的生命体在颂赞。以拉拼命敲着鼓,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已经完全融入了那集体的节奏里,分不清哪是鼓声,哪是心跳。
舞蹈开始了。不是什么复杂的步法,而是最本能的、因喜悦而驱动的摆动。人们手拉着手,围成大大小小的圈子。脚步踢踏起淡淡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层金色的薄雾。手臂扬起,如同风中摇摆的树枝。那个平时最严肃的律法师以利押,此刻也卷起了袍子的下摆,他的舞步有些僵硬,却无比认真,闭着眼,仰着脸,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竟像照着一片舒展的叶子。
以拉放下了鼓,被卷入了舞蹈的人流。他的手被右边铁匠粗糙的大手和左边一个陌生少年汗湿的手紧紧握住。他们旋转,跳跃,圈子时而收紧,时而扩大。他什么也不想了,只感到一种纯粹的、几乎令人晕眩的快乐。这快乐并非来自敌人的溃败——那消息此刻仿佛已经很遥远——这快乐来自深处,来自确认自己被拥抱着、属于这个群体、属于那更高之约的笃定。这是一种在共同体中得以完整的喜乐。
舞蹈渐歇,歌声转为一种深沉、持续的吟咏。人们并未散去,而是三三两两地坐着、站着,脸上焕发着光彩,低声交谈,分享食物和水。孩子们在人群的腿间嬉戏追逐。气氛变得温暖而安宁。
以拉走到一边,喘息着,望着这片景象。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平凡的面孔——织布的,打铁的,耕田的,牧羊的。就是这些人,此刻被称为“圣民”。圣洁不在遥远的云端,不在繁复的仪文里,而就在这汗湿的眉宇间,在这因颂赞而灼热的呼吸里,在他们彼此紧握、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中。他们是被拣选的,并非因为天生卓越,而是因为他们愿意归属于那旋律,那节奏,那比他们自身更宏大的叙事。
这时,他的思绪飘向了那片边界之外的旷野,那些陷入混乱的敌对部族。诗篇的话语悄然浮现脑海:“……为要报复列邦,刑罚万民。要用链子捆他们的君王,用铁镣锁他们的大臣……”以拉并未感到嗜血的狂热。相反,他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庄严。这赞美的盛宴,这圣民聚集的欢欣,本身竟成了一种“审判”。那压迫者的暴虐,在这样圣洁、自由、欢庆的生命面前,显得何其丑陋、空洞和必然倾颓。捆绑他们的,或许不是有形的铁链,而是他们自己那与创造之乐、与公义之源头隔绝的黑暗。圣民的赞美,如同光,照出一切悖逆之物的终局。
日头渐高,照耀着耶路撒冷的城墙与殿宇的金顶。聚会的人群开始缓缓移动,准备散去,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但以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鼓点的节奏已刻入他的血脉,那合唱的声浪仍在他耳中回荡。他抱起自己的小鼓,指尖拂过鼓面。这平凡的器物,今日成了颂赞的器皿,也仿佛成了那不可见之战争的微小印记。
他走下台阶,融入散去的人流。背影普通,步履却轻快。城中炊烟袅袅升起,日常的生活图卷重新展开。但在每一个即将响起捶打声的作坊,每一架即将开始嘎吱作响的织机旁,在那即将升起的、为家人祈祷的低声细语中,都藏着一缕未散的、新歌的余音。圣民的赞美,从未停歇。它只是化作了生活的形状,在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子里,等待着下一次被点燃,在那注定到来的、完全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