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幼发拉底河下游的平原吹来,带着河泥的腥气与炉火的焦味,掠过巴比伦城外的工匠聚居区。我的名字叫利未,是这些工匠中的一个。我们这一群人,是从犹大被掳来的,手艺人,在异乡靠祖传的技艺谋生——木雕、金工、铸造。
此刻,我的作坊里热气蒸腾。角落的火炉烧得正旺,坩埚里,铜与锡的混合物泛着黏稠、暗红的光,像凝固的血。我的儿子,一个十岁的少年,正用力拉着风箱,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汗水在他额上冲出浅浅的沟痕。我在雕琢一块从市场上换来的柏木,准备做一位“守护神”的躯干。主顾是本地一位小吏,他希望这神像能保佑他新得的宅院平安。
木屑在我指间纷纷扬扬,散发出苦涩的香气。我的动作熟练,近乎麻木。这些异邦的神祇,我不知为他们塑造过多少躯体:有巴比伦的马尔杜克,威风凛凛;有迦南的巴力,姿态雄健;甚至还有埃及诸神那怪异的人兽混合模样。我们用尽巧思,让它们看起来威严、华美、值得敬畏。主顾们付钱时很爽快,眼神里充满期待,仿佛那木石金银的躯壳一经我们手,便能真的接通某种神秘的力量,降下福泽。
但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总是冷的,像从未被这作坊的炉火温暖过。每当夜深人静,我摩挲着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指,会想起祖父在耶路撒冷黄昏时分的歌声。他唱的不是任何工匠造出的神,他唱的是雅伟,是用大能创造诸天、铺张大地、赐人气息的那一位。祖父说,祂是窑匠,我们不过是祂手中的泥。可如今,我这双本该为圣殿服役的手,却在为虚妄的偶像忙碌。
我的邻人俄备得也是被掳来的,他是个铁匠,专铸金属的像。那天下午,他垂头丧气地过来,手里拎着半截裂开的铁钎。“看这活儿,”他把铁钎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给伊什塔尔女神像铸的权杖,试了三次,次次有砂眼。主顾威胁要扣钱。”他苦笑,“我们造神,神却不保佑我们的手艺。”
我看着地上那失败的铁器,忽然想起先知以赛亚的话——那是被掳前,在故乡时偶尔听文士诵读过的片段。记忆像深井里被打上来的水,冰冷而清晰:“制造雕刻偶像的尽都虚空;他们所喜悦的都无益处……谁制造神像,铸造无益的偶像?”话语无声地在我心中回荡,与眼前俄备得的沮丧、与我手中的刻刀、与炉中翻滚的金属熔液,形成一种尖锐而沉默的对照。
一个念头,荒诞却又无比真实地浮现:我们这些工匠,用同一炉火,既烧饭取暖,又熔炼金属去造那所谓的神。我们砍伐树木,一部分投入火中燃烧,烘烤面包,抵御寒冷;另一部分,我们却用它雕刻偶像,然后伏地叩拜,向它祈求:“求你拯救我,因为你是我的神。”这树木,它知道什么?它的一部分成了我们生存的依靠,另一部分却成了我们愚昧的寄托。
几天后,我和俄备得接了一桩大活儿,为城外一个新设的祭坛铸造一尊重要的神像。我们工作得极其认真,挑选最上等的木料,提炼最纯净的银。最后的神像完成时,堪称精美绝伦,线条流畅,面容慈威并济,镶嵌的银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祭司们举行了盛大的开光仪式,烟雾缭绕,颂唱震天。我和俄备得作为工匠,被允许在远处观看。人们匍匐在地,神情无比虔诚。
俄备得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利未,你看那神像右肩后面……是不是有一小块焦黑的痕迹?”
我凝神看去。果然,在那华美的银饰下方,有一处不甚明显的瑕疵,是铸造时一块木胎略微炭化留下的。它就在那里,沉默地嵌在光鲜的外表之下。
我们俩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在震耳的祈祷声中,那个瑕疵像一只冷静的眼睛,看着匍匐的人群,也看着我们。
那天晚上,我无法入睡。白日喧嚣散尽,作坊里只剩下各种原材料:不成形的木料、未经冶炼的矿石、等待锻造的金属锭。它们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只是物质。是我,是俄备得,是我们这些工匠的手,赋予了它们“神”的形态和名号。我们倾注心血,甚至跪拜,求告一个源于自己构思、出自自己双手的物件。这不是虚空,又是什么?
我走到屋外,夜凉如水。巴比伦的星空低垂,繁星点点,古老而恒久。我抬起头,心中没有向任何一座我们制造的神像祈祷。我只是望着那片无垠的穹苍。祖父的歌谣又一次在心中响起,但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怀旧的旋律,仿佛有火焰在其中重新点燃。
那位神——雅伟,以色列的圣者,造作万有的主——祂的话语穿越时空,在我这异乡工匠的心里变得无比真切:“你不要害怕,因为我救赎了你;我曾提你的名召你,你是属我的。” 这话不是对一块木头或一坨金属说的,是对我说的,对俄备得说的,对我们这群流亡、迷茫、双手沾满灰尘与罪孽的工匠说的。祂记得我们。祂从起初就指明末后的事,说:“我的筹算必立定;凡我所喜悦的,我必成就。”
我们制造偶像,然后偶像使我们疲乏,最终与我们一同归于尘土。而那位真正的神,却在以色列这看似枯干、被掳的“朽木”之上,施行拯救,应许浇灌活水,使其发旺如青绿的树。祂的救赎,不在我们手所造的任何事物里,而在祂自己信实的约中。
后来,我依然在做工匠。手艺是神赐的,我要用它谋生,养活家人。但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当我再拿起刻刀,看见木材的纹理,我会想起它是如何从一棵树而来,想起它被栽种、生长的恩典。当我点燃炉火,我会记得这火能暖人,也能惑人。我不再向我手所造的任何事物寻求安息。
我和俄备得,我们偶尔会在安息日悄悄聚在一起,不是敬拜任何像,而是回忆、诵读、彼此确认那些古老的应许。我们仍是巴比伦的工匠,但我们的心,开始踏上一段归家的路。那路不是用地图描绘的,而是用盼望铺成的。我们知道,窑匠的手,从未松开过祂手中的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