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茅草屋檐滴落,敲打着耶路撒冷外陶匠作坊的泥地,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湿土、木屑和远处祭坛飘来的淡淡炭火气息。我坐在门廊下,看着我的儿子希勒,他正用一块浮石打磨着一尊刚成形的陶像。那像是个巴力的站像,身形粗壮,面目模糊,等着晾干后上彩。
“手要稳,”我对他说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买主是伯善来的商人,出价不低。”
希勒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的额角有汗,混着飘进来的雨丝。这手艺传了四代,从祖父的祖父起,我们这家作坊就为圣城内外的人们制作神像,大的供在邱坛,小的摆在家中的神龛。我们熟悉迦南诸神的每一种姿态,知道亚舍拉该有怎样的腰身,摩洛该有怎样的铜碗。这是生计,寻常如烤饼、汲水。
但近来,有些话语像看不见的虫子,钻进街巷,也钻进人的心里。是从那些北方逃难来的人嘴里听说的,他们面色惊惶,说起亚述大军如何如铁碾过山谷,说起撒玛利亚的陷落,说起被掳之人哭号的道路。他们还说,北国的陷落,是因为离弃了与他们祖先立约的那位神,去侍奉这些木头石头。
我不愿多想。耶路撒冷城墙坚固,圣殿辉煌,有约西亚王推行律法,复兴圣约。我们这些小民,只管低头做活便是。
一日,我需去城里送一批成品。穿过鱼门,市集的喧嚣扑面而来。银匠的敲击声、布商的吆喝、羊群的膻味混杂一处。在通往圣殿山的斜坡旁,我忽然看见一群人围聚。中间是个看着不起眼的人,穿着简朴的羊毛外衣,面容瘦削,眼神却像烧着的炭。有人低声说,那是亚拿突城来的耶利米。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市集的嘈杂,字字清晰,像冷水滴进滚油里:
“列国的风俗是虚空的……他们在树林中用斧子砍伐一棵树,匠人用手工造成偶像。他们用金银妆饰它,用钉子和锤子钉稳,使它不动摇。”
我提着篮子的手,莫名地紧了紧。那话语描述的,不正是我每日在作坊里的光景么?砍树、雕琢、妆饰、钉稳……步骤一丝不差。
“它好像棕树,是镟成的,不能说话,不能行走,必须有人抬着。”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难过的确信,“你们不要怕它;它不能降祸,也无力降福。”
人群里有人嗤笑:“这人在胡说什么?我们的神像岂是没有灵的?”也有人面露不安,悄悄退走。我站着没动,看着耶利米。他没有理会嘲讽,目光似乎越过人群,望向更远处——也许是北方的天际,那里阴云堆积。
“惟耶和华是真神,是活神,是永远的王。”他的语调变了,像在颂唱,又像在宣告,“祂一发声,空中便有多水激动;祂使云雾从地极上腾;祂造电随雨而闪,从祂府库中带出风来。”
就在那一刻,一阵风陡然卷过街市,扬起尘土,吹得摊位的布篷猎猎作响。几滴雨点砸落,人群一阵骚动。我抬头,看见天空不知何时已聚起浓云。耶利米的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各人都成了畜类,毫无知识……都是虚无的,是迷惑人的工作……”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猛地撞了一下。作坊里那些光洁的木像、镶着彩石的泥偶、披着华服的铜像,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无比空洞。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呼吸,是我亲手将它们从一段木头、一团泥巴中“创造”出来。我们竟向自己手所造的东西跪拜?
雨下大了,人群散去。我浑浑噩噩走回作坊。希勒正给一尊亚舍拉像贴上金箔,薄薄的金片在他指尖闪着柔弱的光。屋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火焰在陶窑里噼啪的微响。我忽然觉得这温暖熟悉的作坊,有些逼仄,有些令人窒息。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旷野。没有神庙,没有祭坛,只有极高的天穹,星辰如沙,浩瀚无声。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野草和远方雪山的凛冽气息。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在骨头里震响:“看哪,我要这次发忿怒,使地震动,使天地荒凉,都因我的烈怒。”
我惊醒,汗水浸透里衣。窗外,耶路撒冷的夜空沉沉,只有圣殿山的方向,有长明的灯火微光。
日子依旧过着。耶利米的话时而响起,时而被市井的日常淹没。我们依旧做偶像,手艺越发精熟,订单甚至多了起来——仿佛越是惶惑,人越是急于抓住什么可见的倚靠。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当希勒又一次赞叹他手中偶像雕工的完美时,我会想起旷野的风。当我们为神像举行开光仪式,祭司念着冗长的祝词时,我会想起那句“不能说话,不能行走”。
耶路撒冷的局势也如天气般变幻不定。约西亚王在米吉多战死的消息传来,举国哀恸。新王登基,又废立,人心惶惶。从埃及,从东方,传来的都是不安的消息。而耶利米,那个瘦削的亚拿突人,依然在街头,在圣殿的院子,说着无人爱听的话。他的话不再只是描述偶像的虚空,更是指责这百姓的愚顽,预言那将至的、无法逃避的审判——从北方而来的灾祸。
终于有一天,消息证实了:巴比伦的大军,已经上路。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人们涌向圣殿,献上加倍的祭物;富人将金银藏在墙缝里;更多的人,则是买更多的护身符,铸更贵重的神像。我们的作坊日夜赶工,炉火不息。希勒的眼睛熬得通红,却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父亲,我们的神会保佑耶路撒冷的,就像从前一样,对吗?”
我看着儿子年轻的脸,又看向满屋沉默的偶像。它们或坐或立,或慈眉或怒目,在跳动的火光中,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古怪的、僵死的观众。我张了张嘴,耶利米的话语和梦中旷野的风声交织着涌上喉咙,最终,只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走出作坊,走上屋顶。夜幕下的耶路撒冷,万家灯火中,不知有多少神龛被点亮,多少祷告向那些无声的偶像发出。而远处,东方的天际,沉沉如铁。我知道,那斧子砍下的树木,那匠人手工造成的偶像,那用钉子钉稳的虚空,都将在那从北方而来的风暴面前,显露出它们本来的面目——不过是木头,是石头。
但那位真神,那位创造诸天、铺张大地、随雨造电、从府库带出风来的活神,祂的作为,谁能在祂面前站立得住呢?雨又开始下了,冰凉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我忽然明白了耶利米话语中那最深重的哀伤:不是审判将至,而是直到审判来临,许多人依然紧抱着自己手造的、那注定要朽坏的东西,却不肯转回。
风从屋顶呼啸而过,仿佛旷野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