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北邊吹來,卷著迦南地十月的乾燥與塵土,刮過米斯巴城外那片廢墟般的營地。營火在傍晚的風裡明明滅滅,照著約哈難臉上跳動的陰影。他身邊圍著的人,包括眾軍長和從猶大各城逃來的百姓,都靜默著。這靜默裡壓著恐懼,也壓著一股躁動的僥倖——就像被逼到岩縫裡的獸,耳朵貼著地面,窺探著每一絲可能生還的聲息。
基大利被殺的消息,像一把鹽撒在未愈的傷口上。尼探雅的兒子以實瑪利那一刀,不僅斷了巴比倫王所立省長的性命,也幾乎斬斷了這群殘餘之民最後一點安穩的指望。如今巴比倫的報復彷彿懸在頭頂的劍,風吹草動都讓人驚跳。逃吧,逃得越遠越好——這念頭在許多人心底野草般瘋長。埃及,那個尼羅河畔豐饒的舊夢,在恐懼的澆灌下,顯得格外誘人,閃著金色的、虛幻的光。
「我們得去求問。」約哈難的聲音乾澀,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那人是耶利米,老先知正獨自坐在不遠處一塊礫石上,望著西邊最後一抹暗紅的霞光出神。他的背更駝了,彷彿這幾年的哀哭與預言的重擔,實實在在壓彎了他的骨頭。「我們得去求問耶和華我們的神,」約哈難提高了聲音,像是說給耶利米聽,也像是說給自己心裡那份不安聽,「求祂指示我們當走的路,當做的事。」
人群裡響起零星而含糊的附和。這附和並不堅定,倒像是一種儀式的開端。他們需要一個儀式,需要一個來自上天的聲音,來為他們心裡早已傾斜的選擇,鍍上一層合乎神意的金邊。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米斯巴殘破的城牆下,出現了一幅略顯荒誕的景象:以約哈難和耶撒尼亞為首的眾人,輪番去到耶利米簡陋的居處,言辭懇切,神情莊重。「求你為我們這剩下的人祈求耶和華你的神,」他們這樣說,將「你的神」這三個字咬得清晰,劃開一絲微妙的距離,也藏著一絲推諉。「無論是好是歹,我們都必聽從耶和華我們神的話。」他們一遍遍重複這誓言,聲音在空曠的營地裡迴蕩,驚起了幾隻夜棲的烏鴉。
耶利米聽著,那雙看盡耶路撒冷傾覆、看盡人心詭詐的眼睛裡,沒有波瀾,只有深不見底的疲倦,以及疲倦之下,一絲冰冷的了然。他點了點頭,說:「你們這樣說,我聽見了。我必照你們的話祈求耶和華你們的神。無論耶和華回答什麼,我必毫不隱瞞地告訴你們。」
眾人散去了,彷彿完成了一樁大事,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些。他們等待著,用等待來安撫焦慮,也用等待來加固那個「我們必聽從」的決心——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十天。耶利米將自己關在簡陋的屋內,與神面對面。那十天裡,營地的風依舊吹著,人心裡的算盤也依舊撥響。去埃及的細軟開始被不聲不響地收拾,路線被低聲討論,眼中的恐懼逐漸被一種孤注一擲的興奮取代。求問,成了一個必須等待的過場,一塊即將被挪開的絆腳石。
第十天,耶利米出來了。人們被召集到那片空地上,老先知站在眾人面前,身後是遼闊而荒涼的猶大地。他的臉在晨光中像一塊風化的岩石,聲音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鑿子,敲在清晨冰冷的空氣裡。
「耶和華以色列的神,就是你們請我在祂面前為你們祈求的,如此說:」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那些臉上寫著期待,也寫著隱藏不住的心不在焉。「你們若仍住在這地,我就建立你們,必不拆毀;栽植你們,並不拔出。因我為降與你們的災禍後悔了。」
風忽然大了些,捲起地上的沙粒,打在人們的衣袍上,窸窣作響。
「不要怕你們所怕的巴比倫王,」耶利米的聲音陡然加重,「我與你們同在,要拯救你們脫離他的手。我必使你們得憐憫,好叫他憐憫你們,使你們仍歸回本地。」
人群起了輕微的騷動。這和他們想聽的、準備聽的,不一樣。那去埃及的金色夢,似乎被這番話蒙上了一層灰撲撲的、名為「留下」的塵土。留下?在這片廢墟之上,面對可能隨時捲土重來的巴比倫怒火?
耶利米的話還在繼續,卻像鐵錘,一下下砸碎他們的幻想:「倘若你們說:‘我們不住在這地’,以致不聽從耶和華你們神的話,說:‘不然,我們一定要進入埃及地,在那裡看不見爭戰,聽不見角聲,也不致無食飢餓;我們必住在那裡。’」
他竟將他們心底最私密的打算,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一些人尷尬地挪開了視線。
「你們這猶大剩下的人哪,現在要聽耶和華的話:不要進入埃及去!要確實地知道,我今日警教你們了。你們行詭詐自害,因為你們請我來求問耶和華你們的神,說:‘求你為我們祈求耶和華我們神,照耶和華我們神一切所說的告訴我們,我們就必遵行。’我今日告訴你們了,你們卻不聽從耶和華你們神為你們差遣我來說的一切話。」
他的聲音裡,終於流露出壓抑不住的悲憤,那為神發言的先知,此刻也為人的背信而感到刺骨的寒意。「現在你們要確實地知道:你們所要去的埃及,必成為你們遭遇刀劍、饑荒、瘟疫而死的地方,你們決不得再看見,也再不得回歸這猶大地了。」
話語落地,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呼號,像為這群人心裡剛剛死去的順服之誓奏起的哀歌。約哈難的臉漲紅了,那並非羞愧,而是被戳破打算後的惱怒,以及計畫被打亂的恐慌。他與耶撒尼亞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沒有敬畏,只有迅速凝結的敵意與不屑。
人群開始低語,聲音起初細碎,很快匯成一股不服的嗡嗡聲。「你說謊!」不知是誰先低吼了出來,「耶和華我們的神並沒有差遣你來叫我們‘不可進入埃及在那裡寄居’!」更多的人附和起來,他們指著巴錄——耶利米那位忠心的文士——說:「這一定是巴錄在挑唆你害我們,要將我們交在迦勒底人的手中,使我們有被殺的,有被擄到巴比倫去的!」
那十天前「無論好歹都必聽從」的誓言,此刻像陽光下的露水,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自我辯解的憤怒,是將過錯推給先知的指責,是緊緊抓住自己那條恐懼驅動的道路的頑固。
約哈難和眾軍長,以及所有那些心中早已定意下埃及的人,不再理會耶利米。他們轉身,步伐堅定地走向早已備好的行裝。南下的道路在他們眼前展開,通往他們自以為安全的幻夢,也通往耶利米口中那刀劍、饑荒與瘟疫的應許之地。
耶利米站在那裡,看著人群如退潮般離去,捲起滾滾塵煙。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望著南方天際,那將要吞噬這群悖逆之民的方向。他手中神的話語,如此沉重,又如此輕飄——被人心輕易地拂落在地,如同拂去一粒塵埃。寂靜重新籠罩米斯巴,只剩下曠野的風,依舊呼嘯,訴說著亘古不變的審判與恩典,以及人在其中,那一次次悲劇性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