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背叛的葡萄树

墙角的影子越拉越长,暑气裹着尘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耶路撒冷的石阶上。我,一个老眼昏花的祭司,坐在自家窄小的院中,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把枯干的薄荷叶。日子像被晒褪了色的麻布,灰扑扑的,看不出经纬。忽然,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不是声音,是一种重量,压在心口,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我知道,是他的话临到了。

我闭上眼,不再是这院落,不再是这暮年躯体的滞重。我看见一只巨大的鹰,羽翼宽阔得能遮住半片天空,翅膀末梢的铁青色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它从北方来,带着高山雪顶的凛冽气息。它飞到黎巴嫩,并非为了掠食,动作里有一种近乎威严的从容。它拧掉香柏树最高的嫩梢,不是撕扯,是“拧掉”,那动作精准而决绝。我甚至能听见树梢离开主干时,那细微而清晰的断裂声,带着树木汁液清苦的味道。

那嫩梢被带到贸易之地,一座熙攘的城。鹰将它栽种,不是随意插在土里,是“栽种”在丰沛的水源旁,像栽种最宝贵的幼苗。嫩梢发了芽,渐渐长成一株蔓延的葡萄树,矮矮的,匍匐在地,枝条却柔韧地伸向那鹰,根须也深深扎入它脚下的沃土,从那里汲取水分。它成了一株依赖的、繁茂的葡萄树。

景象还未褪去,另一只鹰出现了。这一只羽色庞杂,身形也略小些,气势却带着几分焦躁。那葡萄树竟动了心,将它的根须悄悄从第一只鹰给予的沃土中拔出,弯弯曲曲地向第二只鹰探去。它甚至将枝叶也转过去,指望这新来的能给它浇水。何等愚蠢!一株已经被栽种、已经得生的树,难道能轻易被拔出、迁徙,再重新栽活吗?当东风吹起,干热的焚风刮过,那株脚踏两只船的葡萄树会怎样呢?它的根须悬在半空,它的枝叶无所依傍,必在它原本繁茂的畦中枯干,不用大力,轻轻一折,便成碎秸。

景象如潮水般退去。我睁开眼,手心被薄荷叶的汁液染得一片凉湿。暮色四合,远处的圣殿山只剩下黝黑的轮廓。我的心被刚才所见塞得满满当当,又痛又明白。那第一只鹰,无疑是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那香柏树的嫩梢,就是我们的王约雅斤,连同城中的贵族匠人,被掳往迦勒底之地。巴比伦待他们不薄,立西底家为王,与他立下庄严的约,要他作一株安分守己、依附而存的葡萄树。

可西底家啊,我们的王,你为何要转眼仰望埃及呢?那第二只鹰,法老的援兵,虚浮的应允,怎比得过已然立定的约?你派遣使者,背叛那只将你栽种的鹰,指望从南方的泥沼里得着滋润。这背叛岂能成功?指着永生的耶和华起誓的约,你竟看为平常,背弃了。你的根要被拔出,你的果子要归于无有,你的嫩叶要枯干。东风,那来自旷野的审判之风,必将你和与你同谋的一同烧尽。

我颤抖着站起身,腿脚有些麻木。院墙外传来归家的脚步声,妇人的低语,孩童的嬉笑。这些寻常的平安,在这比喻之后,显得如此脆弱,如同沙土垒砌的墙垣。我知道我必须将这些话说出去,不是用激昂的语调,而是用这沉痛到骨髓里的明了。这比喻里没有复杂的征战画面,只有一株葡萄树愚蠢的抉择,和它必然的、干枯的结局。比刀剑更锋利的,往往是自己的愚妄。

我慢慢走回屋内,点亮一盏陶制的油灯。火光跳动,将我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我铺开皮卷,却许久没有落笔。最后,我只写下一行字,墨迹在粗糙的皮面上有些洇开:

“葡萄树啊,你当思想,你的根在何处。”

夜,深了。远处似乎传来隐隐的雷声,或许,那东风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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