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合拢时,那声音沉闷得像一口巨棺被盖上。我,但以理,站在巴比伦王宫冰凉的石板地上,鼻腔里满是陌生的气味——香料、油脂、某种刺鼻的涂料,还有一种无所不在的、权力的金属腥气。耶路撒冷的阳光与橄榄树的味道,已经成了一缕抓不住的残梦。
我们这一群犹大贵胄的青年,像一群被拔去了羽毛的珍禽,被陈列在此。太监长亚施毗拿踱步时,皮靴发出均匀的敲击声,他为我们一一赐下新名:我被称作伯提沙撒,仿佛如此一唤,那个在圣殿廊下默想律法的少年便不复存在。名字是灵魂的锚,他们最先夺去了我们的锚。
王定意要用御膳与美酒喂养我们三年。每日,鎏金的托盘被端上来,肥美的肉块淋着浓厚的酱汁,酒在琉璃杯里泛着诱人的红光。那是王的恩典,也是王的器皿。吃下它,便不仅仅是果腹;那是某种缓慢的归化,一种从肠胃开始的、对巴比伦秩序的认同。我夜间躺在陌生的榻上,能感到那种丰腴的食物在体内沉积,仿佛一种温柔的淤泥,正要悄无声息地覆盖住西奈山石的棱角。
那一夜,我与哈拿尼雅、米沙利、亚撒利雅在廊下暗处相聚。月光被高墙切割成冰冷的条块。“我们不能吃,”我的声音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那祭过偶像的肉,那使人昏沉迷失的酒,会玷污我们。”亚撒利雅眼神忧虑:“拒绝王的膳,是死罪。”我们沉默。宫墙之外,是庞大而咆哮的帝国;我们四人,不过是它齿缝间微小的存在。
但我知道一条险径。我求见亚施毗拿。他坐在那间弥漫着卷轴与熏香气味的屋里,眼神锐利如鹰。我向他行礼,不卑不亢:“求你试试仆人们十天,只给我们素菜吃,白水喝。然后看看我们的面貌,和那些吃王膳的少年相比如何。”我提及“面貌”,因我知道,他所负责的,正是我们这些“货物”的外表与聪慧。这不是一场神学辩论,而是一项关乎他职责与利益的提议。他端详我良久,那目光能剥开皮肉,直见骨髓。最终,他眼中有了一丝权衡后的松动,那是风险与可能的收益之间的平衡。“只怕你们面容憔悴,王见怪,我的头就难保。”我迎着他的目光:“只求一试。”
于是,整整十日,送来的只有最朴素的豆类、蔬菜与清水。起初,腹中空空,头脑却异常清醒。我们咀嚼着简单的食物,却像在品尝另一种自由的滋味。哈拿尼雅打趣说,我们比宫中任何祭司都更虔诚地“禁食”。白天,我们学习拗口的迦勒底文字与观星的术数;夜里,我们跪在黑暗里,向那看不见的、锡安山上的神祈祷。那不是乞求保全性命,而是渴望在异质的洪流中,持守住一种内在的“不消化”,一种灵魂的洁净。
第十日清晨,亚施毗拿亲自来验看。他命我们站在光亮处,如同审视玉石的成色。他的目光扫过我们的脸庞,久久不语。最后,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奇了……你们的容貌,倒比那些享用御膳的更加丰润俊美。”那不是缺乏营养的苍白,而是一种从内透出的、清朗的光泽。他没有多说,只是自此,我们的膳食被悄然更换。王的珍馐依旧每日经过我们的廊下,送入他人的房内,而我们案头,是神所赐的隐秘供应。
三年转瞬即逝。尼布甲尼撒王召见我们所有受训的少年。他高居宝座,威严如神祇。问答,辩难,星象,国策……王的问题如同密网撒下。我们四人站在人群里,心却平静。当轮到我应对时,言语不再是需要费力组织的异邦音节,智慧如泉自然涌流。王与他的谋士们交换眼神。末了,王亲自评定:“在所有少年人中,无一人能比这四人,伯提沙撒与其友伴。”他顿了顿,念出我们的新名,却又补上一句,仿佛某种不由自主的惊叹:“他们的智慧聪明,比通国的术士胜过十倍。”
我们跪谢王恩。额头触到冰冷光滑的地面时,我闭上眼。我知道,考验远未结束,这宫殿的华丽之下是无尽的漩涡。但最初那一步,那关于饮食的、看似微小的坚持,已在洪炉中为我们铸就了一副无形的骨架。他们能给我们巴比伦的名字、巴比伦的学问、巴比伦的衣袍,甚至将来的巴比伦权柄。但他们无法更换我们生命的粮与水。那粮与水,来自一条更古老的溪流,它静静流淌,在帝国的喧嚣之外,在我们灵魂的深处,永不干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