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地的山城伯利恒以南,有一条干涸的河沟,两岸的橄榄树蒙着厚厚的尘土。那年的夏天来得又早又狠,从四月起就没有一滴雨。人们清早推开门,看见的是同样苍白炙热的天空,像一块烧烫的铁板压在丘陵之上。
阿摩司是替人看护无花果和羊群的。他原本不在先知的行列,只是个牧人兼修剪桑树的。但近来,他夜里总睡不安稳。躺在羊圈旁的草席上,他能听见大地在寂静中发出的细微呻吟,仿佛地在干渴中裂开的声音。不只是地,连风里都带着焦躁——那是从撒玛利亚的方向吹来的风,夹杂着远处祭坛焚烧脂油的气味,却嗅不到丝毫湿润。
这天清晨,他照例爬上南边的山岗,眺望那片本该青绿的河谷。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揪紧了:焦黄的麦秆东倒西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践踏过;零星的麦穗瘦得可怜,在热风中瑟瑟发抖。不远处的村落,有妇人提着空瓦罐在井边垂首而立,井绳悬在半空,桶底碰不到半点水响。
阿摩司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掌纹里嵌着的尘土混着汗水,变成浅浅的泥痕。他想起城里那些日子。上个月他送羊去撒玛利亚的市场,穿过城门时,看见大理石砌成的柱廊下,穿着细麻衣裳的富户们正斜靠在象牙装饰的榻上,手捧金杯,怀里偎着慵懒的女子。酒泼在光洁的石板上,泛起紫红色的泡沫,很快就被太阳晒干。市场角落,却有老人用破布兜着几颗干瘪的橄榄叫卖,声音沙哑得像摩擦的砾石。
他转身往城里走。路上遇见邻村的以利,赶着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两个空空的水袋。“井都见底了,”以利喘着气说,眼睛布满血丝,“我家妇人从黎明守到如今,只舀到半桶浑水。”阿摩司沉默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以利开裂的脚跟上,那裂口里渗着血,和尘土粘在一起。
正午时分,他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兵丁躲在阴影里打盹,苍蝇嗡嗡地围着他们皮甲上的锈迹打转。城里却另是一番景象:宽阔的街道两旁,商贩的棚子下堆满从远方运来的货物——埃及的细麻布,推罗的紫色染料,盛在陶罐里的蜂蜜和橄榄油。酒馆里传出弦乐与嬉笑,混着烤肉的油烟味,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阿摩司在集市边缘停下脚步。他看见一个卖麻布的老妇人,摊子被几个穿锦袍的年轻人随意踢翻,布匹散落尘土。老妇人跪在地上,颤抖着去捡,那些人却大笑着扬长而去,腰间的银饰叮当作响。没有人上前扶她,周遭的人只是瞥一眼,又继续各自的讨价还价。
就在这时,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不是声音,不是异象,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窒息的确信,从他心底深处涌起,像地下久被压抑的泉水突然找到了裂缝。他不由自主地走上集市中央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台——那是平时公告传令的地方。
起初没有人注意这个满身尘土的牧人。直到他开口,那嗓音出奇地洪亮,穿透了市场的嘈杂:
“你们住撒玛利亚山上的富足人哪,听这话!”
几个路人转过头,带着诧异或嘲弄的神情。阿摩司却仿佛看不见他们,他的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望向更远处宫殿的轮廓,那是以色列王耶罗波安用凿成的石头建造的华美宫室。
“你们欺负贫寒的,压碎穷乏的,”他的话像石头一样掷出来,“对家主说:‘拿酒来,我们喝吧!’”他模仿着宴乐中轻浮的语调,随即恢复原本沉痛的声线,“但耶和华指着自己的圣洁起誓:日子将到,人必用钩子将你们钩去,用鱼钩将你们剩余的统统钓走!”
人群渐渐聚拢。有人嗤笑:“哪来的乡野狂人?”但更多人的脸上浮现不安。因为阿摩司接下来说的,正是他们暗中恐惧却不愿承认的事:
“我使你们城中的牙齿干净,你们各处都缺粮;
我降下雨水,却有城得雨,有城无雨;这地被雨浇灌,那地无雨就枯干。
两三城的人晃荡到另一城去找水,却喝不足;
你们仍不归向我。这是耶和华说的。”
集市忽然安静了几分。卖陶器的停下了吆喝,扛着麻袋的脚夫也站住了。这些话戳中了每个人的记忆:刚刚过去的饥荒,南边村落整片枯萎的葡萄园,还有为了半袋麦子卖儿鬻女的惨事。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那些记忆还新鲜着,像尚未愈合的伤口。
阿摩司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沉重,仿佛每个字都拖着铁链:
“我用热风与霉烂攻击你们的园子,
你们园中的葡萄树、无花果树、橄榄树都被剪虫所吃;
你们仍不归向我。”
人群中一个老人猛地捂住脸。他的无花果树去年夏天一夜之间叶子全黄了,果实未熟就烂在枝头,散发出发酵的酸气。他曾以为是运气不好。
“我在你们中间降下瘟疫,像从前倾覆所多玛、蛾摩拉那样;
你们像从火里抽出来的一根柴;
你们仍不归向我。这是耶和华说的。”
角落里,一个妇人开始低声啜泣。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去年秋天同一天发热,身上长出黑色的脓疮,三天内相继死去。葬礼上,祭司只说这是偶然的灾病。
阿摩司环视四周。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熟悉的苦难,却又都蒙着一层坚硬的壳——那是刻意遗忘的壳,是用更多的宴乐、更昂贵的祭物、更响亮的宗教仪文包裹起来的壳。他的心像被荆棘缠住般疼痛。他提高声音,那不再是宣告,而是一种近乎哀哭的预警:
“我倾覆你们,如同神从前倾覆所多玛、蛾摩拉;
你们像从火中抽出的柴;
你们仍不归向我。
所以,以色列啊,我必这样待你。
因我必这样待你,你当预备迎见你的神!”
最后一句如雷鸣般在集市上空炸开。迎见你的神——不是节期里摇着棕树枝、唱着诗的欢然遇见,而是罪人在审判者面前的无可逃避的直面。人群彻底寂静了。连嘲弄者的笑容也僵在脸上。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远处宫殿方向飘来的音乐,此刻显得空洞而遥远。
阿摩司说完,从石台上缓缓走下。没有人拦他,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穿过寂静的集市,走过那些堆满货物却掩不住心灵饥荒的棚摊,走出城门。夕阳开始西沉,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尘土飞扬的路上。
回羊圈的路上,他看见东边的天际聚起浓黑的云,隐约有闪电如银蛇窜动。但那不是甘霖的征兆——他闻得出,那是风暴将临的气息,是焚烧与倾倒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深紫色,沉默地矗立着,像亘古的见证者。
他想起那些仍旧盛满美酒的金杯,想起祭坛上按时焚烧的肥畜,想起人们口中流利却无心的祈祷。一切都规规矩矩,一切都丰丰富富,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一颗归向的心。
夜风起来了,带着旷野的凉意吹过他汗湿的衣衫。阿摩司抬头望天,群星尚未完全显现,在渐浓的夜色中若隐若现。他知道,那位说话的神并未离去,祂仍在等候。只是等候的尽头是什么,连他这个传话的人,也不敢细细揣想。
远处村落传来一声犬吠,悠长而孤独,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大地依旧干渴,人心依旧刚硬。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