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木匠的锚

墙上的影子越拉越长,木工坊里弥漫着刨花的清香。亚拿尼亚放下手中的凿子,看着那块几乎成形的橄榄木。纹理在黄昏的光里,像极了远处山脊的脉络。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老师站在加利利海边,说“来跟从我”。

那时他以为,跟从就是一直走,走到一个确凿无疑的终点。就像学徒满师,拿到一枚印,从此便是匠人。他未曾料到,信仰的路,走久了,竟像手中这木头——你以为熟悉了它的每一道纹路,它却总在某个角落藏着让你意外的结节。

他掸了掸身上的木屑。坊外,幼发拉底河带来的风,带着遥远的、尘土的气息,吹进安提阿这座混杂的城市。二十多年了。从耶路撒冷那场骤雨般的大争吵,到如今散居在这外邦人的城,他们这群人,像被风吹散的种子。有些落在石头缝里,发了芽又被晒干;有些落在好土里,长起来,却渐渐忘了自己是什么种子,开出些似是而非的花。

他便是为此难过。

前几天,以法莲来了,那个曾经在会堂里声音最洪亮、解经最热忱的青年。如今他眼里的光散了,说话时总看着别处。“亚拿尼亚弟兄,”他声音干涩,“那些……那些应许,太远了。我守不住了。我试了,真的。” 他说他想回去,回到从前安定的律法里去,那里有清楚的边界,有每日可循的规条,有好与坏的尺子。不像现在,活在一种巨大的“已然”和“还未”的夹缝里,靠看不见的指望呼吸,太累了。

亚拿尼亚没有立刻用经文劝他。他给以法莲倒了杯清水,看着他手上因为常年织帐篷而磨出的厚茧——那是他们早年一同劳作,为供应使徒时留下的。那些茧还在,手心却已经空了。

“记得我们刚领受教训的光景么?”亚拿尼亚慢慢说,拿起那块橄榄木,“就像这木头,最初我们领受的,是光、是雨、是圣灵的印记,是神大能的滋味,是来世的权能。”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木头上一个光滑的凹处,那是经过无数次打磨才有的温润。“那是根基,以法莲。悔改、信靠、洗礼、按手、复活、审判……这些道理,是门槛,是起头。老师当年说,‘我是道路’。路,是要走的。不能总是在起点徘徊,研究门槛的花纹,却不肯抬脚踏进屋里去。”

以法莲抬起头,眼里有些痛楚:“可我害怕。我害怕若是离弃了,就再不能回头。我听人说……那就像把神的儿子重钉十字架,是明明地羞辱他。我……我配不上这恩典,我不如回到从前。”

黄昏的光里,尘埃静静浮动。亚拿尼亚感到一阵沉重的悲伤,不是为以法莲一人,是为所有停在了起跑线上,最终选择退后的人。希伯来书信里那些严厉如雷、又如哀哭的话,此刻在他心里隆隆作响:论到那些已经蒙了光照、尝过天恩滋味、又于圣灵有份、尝过神善道的滋味、觉悟来世权能的人,若是离弃道理,就不能叫他们重新懊悔了……

“你说得对,”亚拿尼亚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木头上,“有些地,是没法再垦殖的。一场又一场的春雨秋雨落在它上面,它只生出荆棘和蒺藜,结局就是焚烧。”

他看着以法莲骤然苍白的脸,话锋却像凿子般一转,转进了木头的深处:“但是以法莲,亲爱的弟兄,你今日的挣扎、你的恐惧、你到我这里来诉说你的软弱——这恰恰证明,雨还在下。圣灵还在对你说话。那真正尝过泉源甘甜的人,不会甘心回头去舔干涸的地。你的害怕,正是因为你知道,你回不去了。不是律法不要你,是你的心,被更大的爱浸过,再也满足于水缸里的存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边最后一线光,给云镶上了火红的边,像是烧着的炭,却又滋养着即将到来的黑夜。“我们所说的‘不能重新懊悔’,不是神不肯赦免。神是信实的,他的怜悯每日都是新的。是那人自己的心,在一次次的轻蔑、践踏、明知故犯中,刚硬到了一个地步,再也感觉不到雨,尝不出味道,认不出光。他的心田,自己选择了荒芜。神不强迫一片自愿成为沙漠的土地。”

他转回身,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但你们,我们,不是那样的。我们手上有茧,心里有挣扎,眼里有泪。我们就像这块地——”

他指向木工坊外一小片园子,那是他妻子打理的。里面有几垄菜,长势并不太好,安提阿的土有些贫瘠。但它们活着,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

“看那块地,它吸水,长苗,为耕种的人存留养分,最终领受祝福。这不是因为它本身肥沃,是因为它接受雨,它不拒绝犁头。神的应许,如同这春雨秋雨,从未停歇。我们的指望,如同灵魂的锚,又坚固又牢靠,且通入幔内。作先锋的耶稣,既已为我们进入,他便是那永远的大祭司。”

亚拿尼亚不再说了。有些话,说透了,就像把种子暴露在鸟雀前。需要让它落进沉默的土里。

以法莲很久没有说话。他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仿佛那是一个需要辨认的旧识。最后,他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一块背负太久的石头。

“我这双手,”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些茧,“还能织帐篷么?”

亚拿尼亚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的水波:“能。明天就来我这儿,有批亚美尼亚商人订的帐幕,正缺巧手。一边干活,一边我们聊聊……那块通入幔内的锚。”

以法莲走了,脚步比来时似乎踏实了些。亚拿尼亚坐回凳上,重新拿起凿子和橄榄木。他要雕刻的,是一个锚的形状,是给以法莲的。他小心地顺着木头的纹理走刀,这橄榄木坚硬,却富有油性,在灯下会泛起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不是在海边,是在楼房里,最后的夜晚:“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我去原是为你们预备地方。”

预备。亚拿尼亚想,原来我们一生的信、望、爱,也是一种预备。不是我们为自己预备什么,是允许那位先锋,在我们这块并不怎么好的土地上,预备他自己荣耀的居所。而这场预备,从我们接受第一滴雨、承受第一次犁头时,就开始了。

刻刀下的锚,渐渐显出了坚实的形状。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象征,一个提醒。真正的锚,看不见,却在风浪最急时,抓住那不能摇动的国度。

夜完全降下,木工坊里亮起一盏小灯。灯光摇曳,照着老人佝偻而安稳的背影,和那在手中渐渐成形的、木质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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