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赎罪之祭

帳棚裡瀰漫著陳年羊毛和塵土的氣味。亞倫的次子以利亞撒,在曙光尚未完全滲透帳幕細麻幔子的時刻,就已醒來。他靜靜躺著,聽著父親在隔壁隔間輕微的咳嗽聲。今天輪到他協助獻祭,而空氣中似乎懸著某種沉甸甸的東西,與往日不同。他起身,赤腳踩在冰冷、微濕的泥地上,開始穿那件細麻布的內袍。

帳幕外的空場上,人群已經開始聚集。不是節期,人卻不少,低語聲像遠處的蜂群。他看見哥哥拿答站在燔祭壇邊,臉色有些蒼白,手裡無意識地搓著一把細鹽。以利亞撒走過去,拿答抬起眼,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什麼,只是指了指會幕深處的聖所方向。父親亞倫已經在那裡了,穿著那件以弗得,胸牌上的十二顆寶石在晨光初現時還顯得暗淡。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是但支派的一個首領,名叫俄別。他牽著一頭牛犢,不是隨隨便便一頭,而是毛色純黑、體格雄健、沒有殘疾的公牛犢。牛犢很安靜,甚至溫順,大大的眼睛映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但俄別的臉卻像一塊風乾的泥版,每道皺紋裡都刻著沉重。他站著,離會幕的院子門還有七八步遠,就不再往前。他的手緊緊攥著牛犢的轡頭,指節發白。

父親亞倫從聖所走了出來。他的步伐比平時慢,那件藍色紫色朱紅色線繡的外袍,下襬輕輕掃過地面。他沒有立即說話,只是看著俄別,又看看那頭牛犢。人群的嗡嗡聲低了下去,最後只剩下風吹過幔子的撲簌聲,和牛犢偶爾的噴鼻聲。

「你知罪了。」亞倫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寂靜中傳開。不是問句。

俄別的肩膀塌了下去。他張開口,聲音乾澀得像沙礫摩擦:「我……在膏油與香料的事情上,在眾人面前,作了錯誤的判決。我以為是為公義,卻是出於私心的惱怒。我玷污了……耶和華藉摩西所吩咐的。」他沒有說細節,也不必說。罪,在這裡,有了具體的重量和氣味,就是那頭活生生的牛犢。

亞倫點了點頭,那動作裡有種令人心碎的疲憊。他轉向以利亞撒和拿答,眼神示意。他們上前,從俄別手中接過韁繩。牛犢順從地跟著走,溫熱的鼻息噴在以利亞撒的手腕上。他們將牠牽到會幕門口,耶和華的面前。

以利亞撒的手心開始出汗。他看著父親。亞倫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帳幕內外所有的空氣,連同那罪的重壓,都吸進肺裡。然後,他伸出雙手,穩穩地,按在那頭純黑牛犢的頭上。

就在那一觸之下,以利亞撒覺得時間彷彿凝住了。父親的手,那雙曾經在埃及行過奇事、也曾顫抖地鑄過金牛犢的手,此刻平放在活物的頭顱上。那不是簡單的觸碰,是一種轉移,一種承認。俄別的罪——那隱秘的動機,那公開的錯誤,那一切虧欠——彷彿通過這按手,與這無辜的生命連結了起來。牛犢的眼睛依然溫順,渾然不知自己已成了承載者。

然後是刀。銅刀鋒利,在漸強的日光下劃過一道短促而決絕的弧線。拿輔助著,動作必須準確。當刀刃沒入頸項時,以利亞撒別開了眼一瞬,只聽到一聲悶響,和液體噴湧而出的、溫熱的汩汩聲。再睜眼時,父親已經用銅盆接住了初湧的血。那血是暗紅的,濃稠的,冒著生命最後的熱氣。

接下來的步驟,他熟悉,卻從未像今日這般感到每一步都敲打在心臟上。父親端著血,轉身走進會幕,那幅繡著基路伯的幔子在他身後晃動。以利亞撒知道,父親正在聖所裡,用手指蘸血,向那純金的幔子彈七次。然後,要把血抹在香壇的四角上,那是與神交通之處;最後,剩下的血要倒在燔祭壇的腳那裡,那壇的火是永不熄滅的。

帳幕外,他和其餘的祭司開始處理牛犢的軀體。脂油,包裹內臟的網子,兩個腰子,肝上的葉子——這些要取下,放在壇上焚燒,作為馨香的火祭獻給耶和華。但剩下的,整隻牛犢,皮、肉、頭、腿、內臟、糞,都要被搬到營外,搬到潔淨之地,倒灰之所。他們要用柴火,將這一切燒盡。

以利亞撒和另兩個利未人抬著那沉重的、用皮包裹的殘軀,走出營門。路很長,塵土揚起來,粘在他們出汗的臉上和手臂上。倒灰之地是一處偏僻的山窪,已經有過無數次焚燒的痕跡,地面是灰白的。他們堆起柴,將牛犢的遺體放上去。

點火前,以利亞撒停了一下。他看著那黑色的皮毛在柴堆上,依然光滑。這牛犢沒有瑕疵,本是寶貴的產業。如今,它承載了一個人的過犯,被帶到遠離聖所與人群的地方,要在這裡化為灰燼和煙。他忽然明白了「擔當」和「除去」的含義。這不是一場戲劇,而是冰冷、沉重、帶著血腥和焦臭的真實。罪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而這代價,被帶離了營,帶離了神的居所。

火燃起來了,劈啪作響,黑煙騰起,筆直地升向午後的天空,然後被風吹散。煙的氣味很難聞,混合著燃燒的肉和毛髮的氣息。以利亞撒站在那裡,直到火勢漸弱。他感到疲憊從骨頭深處滲出來,但心裡那塊沉甸甸的東西,似乎隨著那煙,飄散了一些。不是輕鬆,而是一種肅然的清明。

他回頭望向營地,會幕的頂蓋在陽光下依稀可見。俄別大概已經回到自己的帳棚了。他身上的罪,如同這牛犢一樣,被承認,被轉移,被宰殺,被帶走,被焚燒了。營地依然是潔淨的。神的同在,依然停駐在那幔子之後。

回營的路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以利亞撒想起父親按手的那一刻。那隻手所按的,不僅是牛犢的頭,似乎也按在了每一個聽見這律例、心中顫抖的人肩上。這是一條路,一條從罪的重壓下,通回潔淨與平安的、血與火鋪成的路。這路嚴厲,卻也是慈悲。因為它說:你若知罪,這裡有辦法。縱然沉重,卻有出路。

夜風漸起,帶著曠野的涼意。帳幕裡,金燈臺的燈,該被修剪點亮了。以利亞撒加快了腳步。明天,或許還有另一個「俄別」,牽著另一頭無瑕疵的祭牲,站在會幕的門口。而這套律例,這血與火的儀式,將會再次上演,一遍又一遍,直到它指向那最終的、完全的祭牲。但那是後來才能明白的事了。此刻,他只想洗去手上的塵土與灰燼,走進帳幕,在那永不熄滅的壇火旁,尋得片刻的溫暖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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