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风雨见真光

雨停的时候,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漏下来,照在那片焦土上。约伯坐在家门口的灰堆里,那堆灰已经让昨夜的雨淋透了,结成硬壳。他的手搁在膝头,手背上的皱纹又深又黑,像干涸的河床。他望着远处,山岗在光线里慢慢清晰,一丛野荆棘冒出一点绿意。他看了很久,仿佛在辨认一件遗失已久的东西。

三个朋友远远地站着,彼此之间也隔着距离。比勒达的袍子下摆沾了泥,以利法用手捻着胡须,琐法则垂着头。他们从提幔、书亚、拿玛来,走了很远的路,如今却迈不开步子走到他跟前。最后还是约伯自己缓缓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向他们,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陷进湿软的泥土里。

“我的眼睛看见了。”约伯开口,声音不高,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从前风闻有你,如今亲眼见你。”

以利法张了张嘴,话却噎在喉咙里。他准备好的辩辞,那些关于公义与报应的环环相扣的道理,此刻像晒干的瓦片,一片片碎在胸口。他看见约伯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也没有胜利,只有一片浩大之后的平静,静得让人心慌。比勒达先哭了出来,那哭声闷闷的,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约伯摇了摇头,不是对他们,是对着那片刚刚放晴的天空。“你们当取七只公牛,七只公羊,”他说,“到我的仆人那里去,为我献上燔祭。”他停顿了一下,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新生草木的腥气。“我,要为你们祷告。”

他们照做了。祭牲的烟升起来的时候,约伯伏在地上。他没有说很长的话,也没有引用律法书上的句子。他只是把脸贴着尚有凉意的泥土,说:“我的主,我的神。”然后便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得让等在旁边的人都以为他睡着了。可就在云影掠过祭坛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暖意,像早春第一缕融雪的风,贴着地面蔓延开来。

事情是从那个月开始转变的。先是约伯的兄长姐妹陆续到来,他们先前躲得远远的,如今却每人带来一块银子,一个金环。东西不多,但约伯收下时,握住他们的手,握得很紧。然后是他的牲畜。骆驼好像是从地平线上涌出来的,先是几个黑点,后来连成一片,嘶鸣声把黄昏都搅动了。羊群像云朵一样铺满山谷,白的,黑的,杂花的,叫声此起彼伏。驴驹在母驴身边撒欢,蹄子溅起新鲜的泥土。

约伯站在坡上看着,傍晚的风吹动他新长的头发,鬓角已经白了。他想起从前失去这一切的那一天,风也是这样大,报信的人一个接一个,话都来不及说完。现在它们回来了,加倍地回来,静默地,几乎有些羞怯地,回到他的生命里。

后来是儿女。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像雨后的笋,接连出生,长大。家里重新挤满了声音:婴儿的啼哭,少年争执的喧哗,女儿们纺织时梭子的轻响。约伯给女儿起名字:耶米玛,是“斑鸠”的意思;基洗亚,是“肉桂”的香气;基连哈朴,是“画眉的盒子”。人们说,全地找不到像约伯女儿那样美貌的女子。她们不像寻常女子那样深居简出,有时会和兄弟们一起,坐在橄榄树下听父亲讲话。耶米玛的眼睛最亮,总爱问些关于星星和野兽的问题。

约伯活得很长。他看见曾孙在膝头玩耍,羊群繁衍得数不过来,田里的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偶尔,在极安静的午后,他会独自走到田野尽头,那里还残留着一小块焦黑的痕迹,什么也不长。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一次,最小的女儿基洗亚悄悄跟了去,看见父亲弯下腰,从黑土里捡起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握在手里,又松开,让它落回原地。

“父亲,”基洗亚后来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还留着那块地方?”

约伯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像肉桂一样泛着微红的光泽。“孩子,”他说,“不是留着,是它本来就在那里。”

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些疮,那些炉灰,那些尖锐的瓦片。但夜里,有时他会醒来,听见风穿过山谷的声音,那声音空旷极了,像天地之初。这时他会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看满天的星斗。星星不说话,只是亮着,又冷又远,又近又温柔。

他死的时候,年纪老迈,日子满足。儿孙们围着他,屋里屋外跪满了人。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最后的气息呼出时,窗外正飞过一群斑鸠,翅膀扑棱棱的,落进远处茂盛的橄榄树林里。

人们把他葬在家族的山坡上,坟边种了一棵香柏树。很多年后,树长得极高,过路的人在树荫下歇脚,会讲起一个古老的故事,说是有个人,曾经失去一切,又得回更多。但讲着讲着,他们会沉默下来,因为风吹过香柏树梢的声音,很像叹息,又很像歌唱。而那故事里最深的部分,就像树根埋在黑暗的土里,永远无法完全挖出来,只能由着它,静静地往下长,往深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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