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风雨中的撒网与收获

雨是忽然落下来的。先前只是天边堆着些铅灰的云,空气闷得让人心头发沉。老船夫以斯拉坐在码头的木桩上,看着海面那一片沉沉的铁灰色。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一块粗糙的麻布,那布浸了盐渍,硬邦邦的。他想起许多年前父亲的话,那声音仿佛也带着海风的咸涩:“风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海上的事,人怎能晓得呢?”

那句话,此刻在他心里翻腾,就像岸边那些不肯安分的浪,一遍遍拍打着陈旧的记忆。他身后是他那条不算新的渔船,“西罗亚”号。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发出木头与木头、绳索与木桩摩擦的吱呀声,像是老人无奈的叹息。

“你看这云,”旁边年轻的渔夫西门凑过来,手里编补着渔网,眼神却瞟着天色,“怕不是要变天。今天还出海么,以斯拉?”

以斯拉没立刻回答。他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捉摸不定的云霭。出海,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劳力可能白费,网可能空着回来,甚至可能遇到突如其来的风暴。但不出海,家里瓮中渐少的麦粒,妻子沉默的侧影,孩子们清晨醒来时带着期盼的眼睛……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另一边的肩头。

他想起另一句话,也是父亲传下来的,仿佛是对前一句的回答:“当将你的粮食撒在水面,因为日久必能得着。” 撒在水面!年轻时的他觉得这话荒谬绝伦。粮食何其珍贵,撒进茫茫大海,岂不是愚蠢?直到他自己多年与海为伴,才慢慢嚼出一点别样的滋味。那不是叫人做无谓的浪费,而是在说,有些付出,你看不到立即的、确切的回报,甚至看不到它沉向何处。但你若因惧怕落空而紧紧攥住手心里那一点,就连那“日久”之后“得着”的可能,也一并丢弃了。

“出海。”以斯拉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咯”一声。他对着西门,也像是对自己说:“分赐给七人,或分给八人,因为你不知道将来有什么灾祸临到地上。”

西门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被海风和烟草熏得不太整齐的牙齿。他喜欢老以斯拉偶尔这些带着玄机的话,虽然不完全懂,但总觉得有力量。他们招呼了另外几个同样在观望的同伴。有人摇头,选择了留下;最终,三条船决定一同出发,划开那铅灰色的水面,向着惯常下网的海域驶去。

船行到深处,雨便真正下来了。不是温柔的细雨,而是大颗大颗的、有力的雨点,砸在船板上,砸在人的斗笠和蓑衣上,噼啪作响。海面被雨箭射得千疮百孔,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视线变得很差,只能看到很近处同伴船只模糊的轮廓。风也起来了,推着浪,让船身开始更大幅度地颠簸。

西门有些紧张地看向以斯拉。老船夫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甚至微微仰起脸,让一些雨点击中他满是皱纹的脸颊和花白的胡须。“看哪,云若满了雨,就必倾倒在地上。”他喃喃道,仿佛在欣赏一件必然会发生、且理应发生的壮丽事物。这风雨不是针对他们的恶意,只是天地间循环不息的现象之一。树向南倒,向北倒,倒在何处,树就躺在何处。人力在这样大的循环面前,能做的有限,但并非毫无作为——你可以选择在什么样的天气出海,可以选择在何时何地下网,可以选择与谁同行,可以选择在风浪中稳住自己的船舵。

他们在一片背风的海湾下了网。雨水混着海水,湿透了一切。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也格外寂静,只有风雨声、浪涛声、船只摇晃声。没人说话,各自守着心里那一份悬着的期盼,或忧虑。

以斯拉想起父亲晚年,眼睛浑浊了,却喜欢对着日光坐着。他说:“光本为佳,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即便是在这样晦暗的雨天,他也知道,云层之上,日光依然存在。而人的一生,能享受劳碌得来的好处,本身便是莫大的恩赐。那“好处”不一定是丰盛的渔获,也可能是在风雨同舟中未曾消散的勇气,是劳作之后归家时那一碗热汤的温暖,是即便空手而回,身体虽疲乏,灵魂却因经历了、尝试了而未感空虚的踏实。

忽然,西门惊喜地叫了起来。网绳传来了不同寻常的沉重感,那不是海浪的拖拽,而是有生命的、挣扎着的丰收。几条船协作着,费力地将网拉起。银白色的光芒在灰暗的海水和雨幕中迸发出来,那是无数鳞片反射出的、令人心悸的喜悦。网里满了,是鱼群,比他们近来任何一次收获都要丰盛。

归航时,雨势稍歇,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有一束不甚强烈的、却无比真实的日光,斜斜地照射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落在那些还在蹦跳的鱼身上,泛起一片短暂的金色。风吹着,依旧是凉的,但已没了先前的狂躁。

以斯拉擦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看着那束光,心里很平静。他再次想起那些古老的话语,它们不再是抽象的格言,而是混合着今日海水的咸、鱼腥气、雨水清冷、日光微温的具体生命痕迹。

“早晨要撒你的种,晚上也不要歇你的手。” 是啊,早晨的谨慎决定出了海,晚上的坚持等来了收获。但你并不知道哪一样发旺:是早上的撒种,还是晚上的不歇手?或许,是二者共同的作用。又或者,下一次,晚上歇了手,早晨的种子却在别处发了芽。谁知道呢?

人不知道的事太多了。风的路径,骨骼在孕妇腹中如何长成,万事之神的作为如何运行……这些奥秘,像海一样深。所以,人当做的,便是在日光之下,欢欢喜喜地吃劳碌得来的饭,享受这生命里或许短暂、却真实可触摸的福分。因为一生的日子,如同影儿迅速掠过,而劳碌、冒险、等待、收获、甚至落空,这一切,便是“幼年”和“壮年”时所当度过的、虚空却又无比坚实的时光。而那“将来”的事,就交给吹不定方向的风,和云层之上始终存在的日光吧。

船靠岸时,码头上等待着的人发出欢呼。以斯拉最后一个上岸,他回头望了一眼重归苍茫的大海。海不语,只将无尽的涛声,送给知晓如何倾听的人。他紧了紧肩头沉甸甸的鱼篓,朝着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路还长,而日头,似乎又升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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