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的影子,斜斜地割过街道,像一道总也愈合不了的旧疤。风从东边吹来,卷着沙粒,打着旋,钻进空荡荡的门洞。往日这时候,该有炊烟升起了,混杂着烤饼和炖豆角的香气。如今只有焦木的苦味,顽固地滞留在空气里,吸进肺腑,便是一阵沉闷的钝痛。
她——这座城——坐着。不是休息的坐,是再也无力站起的瘫坐。锡安山上的宫殿,那些曾嵌着象牙、挂着紫幔的窗户,如今茫然地睁着,像盲人空洞的眼眶。城门呢,通往示拿、埃及、推罗的城门,冷清清地敞着。没有驼队叮当的铃声,没有商贩喧哗的叫卖。只有风,不知疲倦地穿进穿出,呜呜地响,仿佛在为谁吹着送葬的笛。
她是众城中的皇后,曾着锦衣,食珍馐,列国的王子争相献媚。而今,她成了婢女,穿着分辨不出颜色的麻衣,袖口磨得发白,裙裾沾满泥泞。夜来了,她便哭泣,泪水滚过脸颊上尘土皴裂的沟壑。没有人安慰她。那些曾与她“立约”的盟友,法老的战车没有来,以东的刀弓转了向。他们远远看着,有的甚至嗤笑——看哪,那完美的城,那称为“全美”的,竟落得这般光景!
她的污秽沾在裙裿上。她从未想过洁净会如此艰难,像要淘尽大海的咸涩。她记得年轻时的光景,节期的歌声如何漫过橄榄山,燔祭的烟云如何笔直地升上蓝天,仿佛直达那至高者的宝座。那时孩童在街市上奔跑,银匠的锤声与文士的吟诵交织成安稳的底噪。可后来呢?宽街阔巷里,渐渐挤满了别样的神像,来自山谷,来自树林,来自异邦华丽的传说。她任由那些木石之物登堂入室,甚至分走了本该独独归于那一位的香火。她追求智慧,却得了狂妄;她寻求富强,却养肥了不义。直到敌人的铁蹄,像夏天的蝗虫,黑压压地碾过田园,碾过葡萄园,最终叩响了这自以为永不陷落的城门。
苦难,如粗粝的绳索,捆住了她的肋旁。她被交在自己不肯认识的人手中。那些曾经从她这里学去律法、学去礼仪的邻舍,如今翻脸成了最刻毒的看客。敌人扩张了疆土,而她,连立足之地都在缩小。她的祭司在叹息。圣所被践踏了,陈设饼被抢掠了,金灯台不知去向。少年人被迫去推磨,娇贵的公主沦为仆婢,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她的叹息何其多,心也晕眩。
这一切,并非无故。她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并非无故”。像咬到一颗极苦的橄榄核,苦涩的汁液弥漫整个口腔。是她,大大犯罪,成了不洁之物。她的先知曾看见烈焰的异象,听见雷鸣般的话语,她却塞住耳朵,说那些人是杞人忧天,是煞风景的厌物。如今,那话语一字一字,都砸在现实的地上,成了断壁,成了残骸。她的孩童被掳去,走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敌人驱赶他们,如同驱赶羊群,走向陌生的、没有安息日的年岁。
锡安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些什么。但有什么可抓呢?雅巍——那名如盾牌、如高台者——因她的恶行,使她仇敌发达。他们在她圣洁的界限内肆意妄为。她的人民如鹿,落在无草之地,力气用尽,寻不见活水之源。
她的罪孽,如轭,紧紧勒住她的颈项。她的力量衰败,雅巍将她交在她不能抵挡的人手中。少年人与老年人,一同躺在尘土中。处女和壮丁,倒在刀下。这一切,她在痛苦中看见,也承认:“耶和华是公义的。”
看客啊,你们所有过路的人,请留步,看看这景况。可曾有痛苦像我所受的?这痛苦,是雅巍在他发烈怒的日子使我承受的。他从高天降下火来,烧尽我的骨殖。他张开罗网,绊我的脚,使我退后。他将我所有的华美,从我身上剥去,如同剥去一件破衣。
这些事,我心中发昏,我眼中流泪。我的肺腑啊,我的肺腑!我阵阵疼痛。我心在我里面烦躁。我大大反叛。外头有刀剑,内里有死亡。
听啊,我叹息无人安慰。我的仇敌都听见我的苦难,他们因你所行的就欢喜。求你使他们所夸的变为羞辱,使他们在你发怒的日子,如同我一样。
愿他们的恶行都呈现在你面前。你怎样因我的一切罪过待我,求你也照样待他们。我叹息甚多,心中发昏。
日光渐渐收尽最后一丝暖意。城墙巨大的黑影,终于吞没了整条街道。风更紧了,带着彻骨的寒意。一只失群的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哑哑叫了两声,又飞入更深的暮色里。整座城,浸在无边的寂静与幽暗里。唯有远处,或许在某个残留的地窖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婴儿的啼哭,短促了一声,便又消失了,仿佛也被这黑夜捂住了口鼻。
旷野的风,还在吹,永无止息地吹过废墟。那哭泣,似乎也成了风的一部分,低低的,徘徊不去。长夜,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