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撕裂的饼与蒙头的心

会堂后院的橄榄树影斜斜地铺了一地,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太阳烤炙石头的焦味。亚居拉坐在他那张老旧的制革凳上,手里的活计慢了下来。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聚会处传来的嘈杂了,可今晚的声响格外不同——不是唱诗那种虽不齐整却热切的调子,而是争吵,刀锋一样刮着傍晚沉闷的空气。

他是认识保罗的。那个矮小、其貌不扬,眼神却像能烧穿铁的人,曾在他们家里住过一年半,用硝皮子的双手一起织帐棚,也在油灯下沙哑着嗓子讲过那被高举的主。保罗的话不是飘在天上的云,总是死死地摁进生活的泥泞里。哥林多这地方,泥泞格外深些。

争吵的源头,似乎是一顿饭。

那不能算“主的晚餐”,至少不像安提阿、耶路撒冷那些老教会的样子。亚居拉听妻子百基拉提过几句,眉头便解不开了。富有的信徒带着丰盛的食物和酒,早早聚在一处,竟自吃喝起来;等做苦力的奴隶、穷织工们散了工匆匆赶到,只剩下些零碎饼渣与浑浊的酒底。有人吃得醉醺醺,有人却依旧腹中空空。同是一个身体,脚对肚子说:“我用不着你。”眼对手说:“我不需要你。”可基督的身体,竟也是这样么?

这还不是全部。女人们似乎也为着蒙头的事,起了不小的争论。

亚居拉想起上个月,从以弗所来的商人带来的信。保罗在信里写得急切,像用凿子刻在石板上:“我称赞你们……但……” 这“但”字后面的话,如今活生生地在这间靠着市场的聚会处里炸开了。

他看见提多——那个热心却性急的年轻陶匠——涨红了脸,手里还捏着一块掰开的面饼,对着对面穿着细麻外衣的该犹大声说:“难道这饼、这杯,只是让我们各吃各的么?我们宣告主的死,竟是这样的宣告法?”

该犹的脸在灯下有些尴尬的油光,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衣着体面的人。他嚅嗫着:“我们并无此意……只是按着平日的习惯……”话没说完,就被角落里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

说话的是吕底亚,卖紫色布疋的妇人,也是这聚会处最早的家主之一。她不蒙头,头发在灯光下梳得整齐光亮。“保罗说女人祷告讲道不蒙头便是羞辱头,”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嘈杂,“我倒要问,我们在基督里,不是都成为一了么?这羞辱从何而来?是羞辱我们自己,还是羞辱你们男人?”她身边几个妇女跟着点头,眼神里有长久沉默后迸出的火星。

一个从犹太来的年老姊妹玛尔大,却紧紧裹着自己的头巾,颤巍巍地说:“不可这样……规矩……总有规矩。女人岂能没有服权柄的记号?”她混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与惧怕,仿佛眼前不是姊妹,而是拆毁墙垣的洪水。

亚居拉深深叹了口气。哥林多就是这样:海港的咸风把四面八方的观念吹来,希腊哲人的辩论,罗马律法的森严,犹太祖先的传统,还有那崭新、猛烈、叫人又爱又怕的福音,全搅在这口锅里。自由成了放纵的借口,权柄变成辖制的铁轭。他们似乎在争论饼、杯、头发、头巾,但亚居拉嗅到了更深的气味——那属于人的骄傲,正悄悄披上敬虔的外衣,爬进这应当同喝一位灵的新团体里。

他想起保罗信里那句沉重如铁砧的话:“你们聚会的时候,算不得吃主的晚餐。”不是因为饼不够,杯不醇,乃是因那“彼此等待”的心死了。那在十字架上裂开的身体,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在这地上再撕成贫富尊卑的碎片么?

还有那关乎头与荣耀的论述,绕得许多人头晕。亚居拉在硝皮子之余,也读过些希腊人的书。他知道,“头”在保罗用的语言里,不仅是权柄,也是源头,是生命的起始。男人是女人的头,正如基督是男人的头。但这“头”不是用来压碎颈项的,乃是为着遮盖、为着荣耀。基督如何以舍己权柄服事了教会,男人也当如何。女人蒙头,在那时那地,是一个记号,一个无声的宣告,宣告这被造秩序的美丽与守护。但这记号的核心,不是布巾,乃是心。若失了敬畏基督的心,便是蒙上十层面纱,又有何益?若存着敬畏与顺服,即便如吕底亚那样因着本城风俗不便蒙头,那在灵里的顺服,天上的使者岂不看见?

夜更深了,争吵渐渐疲软下来,剩下一种无力的空洞。人们或许为自己的道理得了胜而得意,或许为遭到反驳而气闷,但圣餐的饼杯还搁在粗糙的木桌上,冷冷地,无人去动。

亚居拉站起身,腿有些麻。他走进去,没有看任何人,只缓缓走到桌子前。他拿起一块饼,那饼粗糙,掺着麸皮,是穷人家吃的那种。他想起保罗的手,想起他们一同劳作后掰开这样的饼,说“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舍的”。没有炫耀,没有争论,只有感恩与同一的领受。

他掰下一块,递给身旁刚吵得最凶的提多。提多愣住了,脸上激烈的红潮慢慢褪去,接过,手有些抖。亚居拉又掰下一块,递给穿着细麻衣的该犹。该犹迟疑片刻,也接了过去。老亚居拉继续掰,分给吕底亚,分给玛尔大,分给每一个或站或坐、脸上还带着纷争痕迹的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掰开饼的细微声响,在这突然安静的屋子里,竟像一种庄严的祈祷。饼的碎屑落在地上,没有人觉得浪费,倒像是一种必要的、舍己的痕迹。

他们还没有完全明白所有的“规矩”,但或许在这一刻,他们稍微触摸到了一点那“规矩”背后,那颗为父、为牧者的心——一颗不愿他们跌倒,不愿这蒙恩的群体在世人面前失了见证,更不愿他们失去那连接于元首基督的、甜美生命纽带的心。

月光从高窗棂洒进来,与油灯的光融在一起,温柔地盖在每一个人肩上,像一层无声的、属天的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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