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祭司以利押的洁净之判

晨光像一把钝刀,艰难地割开约旦河东岸的雾霭。亚伦的子孙,祭司以利押,蹲在会幕外头的石盆边洗手。水是彻夜蓄的,沁着黎明的凉意。他洗得很慢,指缝、甲缘、掌纹的沟壑,一一濯过。这双手查验过新熟的麦疹,抚摸过产妇潮热的额,也按在公山羊光滑的脊背上,感受过生命在刀下最后的悸动。但今日不同。今日是关于“灾病”的。

他起身时,骨节发出细微的响动。帐幕的幔子沉沉垂着,后面是至圣所的黑暗与寂静。而前面,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人影已经开始攒动。他们从各家的帐篷出来,沉默地,像河滩上被水流推着的石头,聚到会幕前圈出的那片空地上。空气里有柴烟、羊粪和未褪尽的夜露的味道,还有一种更细微的,属于等待的、焦灼的锈气。

头一个上前的是个年轻力壮的,叫亚比该。他撸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一块皮肉。“祭司,您瞧。”那声音是绷紧的。以利押凑近些,避开直射的光,侧着脸看。皮上有一处隆起,颜色比周遭的肉要红,像皮下埋了一粒未熟透的野莓。他伸出指腹,并不立刻触碰,只是悬着,感受那皮肤辐射出的些微温度。然后才轻轻按下去,问:“疼么?”年轻人摇头。他又拨开那处毛发细看毛根的颜色。是白的么?不,还是黑的,只是被晨光映得有些发褐。他让亚比该走到日头底下,自己退后两步,眯眼审视。那红,在明澈的阳光下,显出几分浅淡,边界也模糊,仿佛只是皮肤下偶然聚起的一团血气。

“关锁七日。”以利押说,声音不高,但清晰。人群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松动的气息。不是那大灾,只是关锁。年轻人脸上的筋肉也松下来,默默拉下袖子,退到一旁指定的角落,那里已有两三人在等待。

日头渐高,晒得人额角发油。一个老妇人被儿子搀来,撩起后颈花白的头发。那是一片癣,灰白色的皮屑,像干旱地上翻起的盐碱。边界清楚,皮肤凹陷,毛发稀稀拉拉,却仍是黑的。以利押仔细看了,又问:“先前可曾伤过这里?”老妇人絮絮地说起去年秋天被帐幕绳索磨破皮的事。他听着,心里那条律法的绳索也在缓缓抽动——若在疮中起了白毛,或是红瘀的肉,那便是灾病;若只是旧伤处的斑驳,皮肤虽死,根底却无邪毒,便不算。他查验半晌,终于直起身。“是疮,不是大麻风。是洁净的。”老妇人的儿子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混合着释然与疲惫。

正午的日头最毒辣的时候,阿弗拉罕来了。他自己远远站着,让家人上前禀告。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更宽的路。以利押看见他脸上、手上,那一片片如初雪般刺眼的白斑。白斑里的肉是鲜红的,毛发银白如丝。不用走近,以利押的心便沉了下去。这景象他认得,是“遍体的灾病”。他仍然走过去,履行他的职分。触碰,询问,翻看。阿弗拉罕的眼神空茫,望着祭司身后那飘扬的会幕旌旗,仿佛灵魂已先于身体被隔绝在外。律法书上的字句在以利押心中冰冷地展开:“灾病在他身上发遍,…祭司就要定他为洁净的。”

他沉默良久。四周只有苍蝇的嗡嗡声和远处羊群的咩叫。洁净的。这三个字此刻重如千钧。这遍体的白,竟是洁净的标记;而方才那一点可疑的红肿,却需严严关锁。人的眼目何其有限,神的判断何其幽深。他终于开口,声音因干渴而沙哑:“是洁净的。”人群愕然,随即是低低的议论。阿弗拉罕浑身一震,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那焦点里是难以置信的、近乎崩溃的希冀。他跪下来,额头触到滚烫的沙土,肩胛骨在破烂的衣衫下剧烈耸动,没有哭声,只有风刮过枯骨般的颤栗。

傍晚,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最后一位是关锁了七日回来的亚比该。年轻人臂上那处红肿已平复大半,颜色褪成淡淡的粉,与周围皮肤无异。以利押仔细查验,连最细微的毛发也检视了。“再关锁七日。”他宣布。不是全然洁净,也非定为不洁,仍需等待。时间,是神的另一个器皿。

人都散尽了。以利押回到石盆边,再次洗手。这次洗得更久,更用力。水波晃动着,映出一天残照,和他自己模糊的面容。他想起阿弗拉罕那双骤然活过来的眼睛,想起律例中那些关于“红”、“白”、“深于皮”、“发散”的幽微字句。洁净与不洁,有时仅在一根毛发的颜色,或一片皮肉的深浅之间。这判定的权柄何其可畏,承载这权柄的人,双手却与那等待判定的人一样,沾着尘世的灰土与汗渍。

帐幕的灯要点起来了。他擦干手,走向那圣与俗的边界。身后的旷野,暮色四合,吞没了那些洁净的与不洁的足迹,也吞没了所有的疑问与叹息。只有风,永不止息地,吹过这片需要不断被分别出来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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