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已经干涸了许多年。

亚拿蹲在曾经是河床的裂缝旁，指尖抚过龟裂的泥土，触感像陈年的陶器碎片。西边的山岗上，还能看见被焚毁的圣殿残留的黑色轮廓，像一颗被拔去的巨齿留下的残根。七十年的岁月，没有让她记忆中耶路撒冷的歌声变淡，反而像埋在皮肉深处的刺，天气一变就隐隐作痛。她记得被铁链锁住北上时的尘沙，记得婴儿在母亲怀里啼哭到无声，记得尼布甲尼撒士兵的火把将夜空染成橘红。然后，就是漫长、扁平、被异乡的黏土与砖坯填满的日子。巴比伦的河水再丰沛，也冲不淡舌根上故乡青橄榄的涩味。

消息传来时，毫无征兆。那只是个寻常的黄昏，亚拿正用石磨碾着最后一点大麦。风从旷野吹来，带着炙热。然后，她看见儿子以拉疯了一样从泥巷那头跑来，赤脚拍打着干燥的地面，扬起团团尘土。“波斯人！”他喘着气，眼睛在暮色里发光，“古列王下了旨意……我们可以回去了！回耶路撒冷！”

起初是寂静。磨盘停了，整个棚户区都像被抽空了声音。然后，第一声呜咽不知从谁家的土屋里传出，接着是第二声，很快连成一片压抑了七十年的潮水。有人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尘土；有人抱着邻居的肩头，身体剧烈地颤抖，却哭不出声音。亚拿扶着粗糙的泥墙，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土地突然变成了波浪。回去？那荒芜的山岭，倒塌的城墙，野狗出没的废墟？可是，心底有个东西，一块坚冰，就在那个瞬间，发出了清脆的破裂声。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发热的梦。变卖微薄的家当，收拾仅有的瓦器，与留下的人拥抱道别。出发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人群默默聚集，背着包袱，牵着驴子。没有人指挥，不知是谁先启唇，哼起了一首几乎被遗忘的调子。声音起初细弱，带着试探的颤抖：“我们曾在巴比伦的河边坐下，一追想锡安就哭了……”渐渐地，声音多了，厚了，像地底暗涌终于冲破岩层。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云层，照亮这支衣衫褴褛、面容黝黑的队伍时，歌声已经变得坚定而浩大，惊起了河岸芦苇丛中的飞鸟。

路途比记忆中的更漫长。热风灼烧着皮肤，沙粒钻进每一个缝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亚拿看着身边同行的面孔，那些被奴役刻下的麻木的皱纹，似乎被一种奇异的光照亮了。夜晚围坐火堆时，有人开始讲述祖辈传下的故事——亚伯拉罕的迁徙，出埃及的神迹，大卫的诗歌。那些话语不再只是怀旧的叹息，而是有了重量，有了温度，像火堆里噼啪作响的炭，温暖着冻僵的手脚。

当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看见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山丘时，整个队伍像被施了咒语般静止了。没有欢呼，没有奔跑。许多人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泪水在积满尘土的脸上冲出沟壑。耶路撒冷，更像一片巨大的、沉默的伤疤。城墙坍塌成杂乱的石堆，圣殿的原址上长满了荆棘和蓟草，野山羊在断壁残垣间跳跃。

寂静中，以拉搀扶着亚拿，一步一步走下斜坡。她的脚踩在故乡的碎石上，发出喀嚓的轻响。她走到一处依稀可辨的旧宅地基旁，蹲下，捧起一把泥土，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颗粒中，或许有她父亲当年砌墙的灰烬，有母亲做饭时溅出的炭屑。她闭上眼，七十年的漂泊，在此刻坍缩成掌心的一点温热。

重建是从清早第一声锄头敲击石头开始的。叮，叮，叮……声音生涩而执拗，起初零零落落，很快便连缀成一片固执的节奏。亚拿年岁已高，做不了重活，便每天清晨提着陶罐，去远处尚存的泉眼取水。她走过忙碌的人群，看见年轻人肩扛着巨大的石块，青筋暴起；看见妇女们编织芦苇，修补临时棚顶；看见祭司们站在废墟高处，用手一点点清理祭坛的根基。汗水混合着尘土，在每一张脸上留下泥痕，但他们的眼睛，却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一天傍晚，暴雨骤然而至。人们慌忙躲避。亚拿坐在简陋的草棚下，看着粗大的雨鞭抽打着大地，激起浓重的土腥味。雨水在干裂的土地上汇成浑浊的细流，起初被贪婪地吸吮，很快便漫溢开来，沿着古老的沟渠汩汩流淌。她忽然想起一首歌，一首几乎只在最深的梦里才会浮现的歌。她低声唱起来，声音沙哑：“当耶和华将那些被掳的带回锡安的时候，我们好像做梦的人……”

旁边一个正在拧干衣角的年轻妇人抬起头，脸上还滴着水珠，她接上了，声音清亮：“我们满口喜笑，满舌欢呼……”更多声音加了进来，在雨声的伴奏里，不成调，却充满力量：“那时，在列国中就有人说：‘耶和华为他们行了大事！’”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裂缝中迸射而出，将整片废墟染成金红。积水的地面映照着天空，一片一片，亮晶晶的，仿佛破碎的镜子又重新聚拢了光。亚拿站起身，走到户外。空气清冽，带着新生草木的气息。她望向西边，那片他们归来的旷野方向。

是的，他们流泪撒种。撒在异乡的河岸，撒在长途的风尘里，撒在这片充满碎石的故土上。那种子是乡愁，是誓言，是几乎熄灭却终究没有熄灭的火星。

而现在，在这雨后洁净的微光中，她仿佛已经听见了，那来自未来的、沉甸甸的穗子在风中相互摩挲的沙沙声。虽然缓慢，虽然伴随着手中的血泡和腰间的酸痛，但那将要来的收成，似乎已在这片被泪水与雨水共同浸透的土地下，悄然萌动。她弯下腰，从湿软的地上，轻轻拔起一株柔嫩的、碧绿的草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