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雾锁十年

海是灰的。铅灰色的浪一下,一下,拍在黝黑的礁石上,碎成黏腻的白沫。风里是盐和腐烂海藻的腥气。我在这海边住了六十年,看惯了日出日落,潮涨潮息。可那十年,海不一样了。不是颜色,是味道。空气里多了铁锈和灰烬的气味,闻久了,舌根发苦。

事情起先很慢,像礁石上附生的藤壶,不知不觉就黑压压一片。商船来得少了,来的多是灰扑扑的大船,吃水深,不挂旗。镇上管事的换了人,以前的老面孔不见了,新来的穿着笔挺的灰制服,说话像尺子量过,客气,但眼睛是冷的。他们登记每一条船,每一个出海的人。他们说,这是为了“秩序”,为了“共同的繁荣”。

然后是那雕像。立在新建的广场中央,面朝着海。不是木石,是一种暗沉沉、泛着冷光的金属铸的。样子是个威严的人形,却又说不清是哪位神明或英雄。它右手托着一个发光的圆球,像缩小的日头,左手垂着,掌心朝下,仿佛按着看不见的东西。最奇的是它的眼睛,用了不知什么宝石,无论在哪个角落,你都觉得它在看你,眼神里没有慈悲,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绝对的审视。落成那天,喇叭里响彻一个声音,洪亮,带着奇异的回响,像从金属喉咙里直接震动出来的。那声音说,这像是“赐予和平者”,凡尊崇它的,必得亨通。

起初,没人当真。渔夫们划着十字走过广场,嘴里嘟囔着老辈人传下的祷词。但亨通真的来了,以一种古怪的方式。顺从的、常去广场鞠躬的,捕鱼的配额会多些,卖鱼的价钱也好些。孩子能去新办的学堂,那里教新的历史,新的道理。不顺从的,夜里会有敲门声,或者渔船的小引擎突然就坏了,再也修不好。慢慢地,去广场的人多了起来。不是心悦诚服,更像是一种疲惫的交换。用一点点躬身的姿态,换一口安稳饭吃。我见过老雅各,最虔诚不过的人,在雕像前站了许久,肩膀垮着,终于还是弯了弯腰。回来时,他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念珠,一言不发,只是望着海,眼里那片海,比实际的还要灰暗。

但雕像需要的不只是躬身。后来有了那印记。不是强制的,他们说,是“自愿的恩典”。右手背上,或是额上,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印上一个记号:两条交错的波浪线,托着一个简单的圆。有了这印记,买卖就方便极了。码头、市场、甚至换新渔网,没有印记的人,处处碰壁。价钱贵上一倍,还要被来回盘问。生活成了细细的沙漏,没有印记,沙子就流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艰涩。印记成了活命的凭据。有人躲到更偏僻的礁石湾里去,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活着,但“秩序”的触角无处不在。海上巡逻的灰船,天上偶尔掠过无声的飞行物。

那年夏天,海上起了罕见的浓雾,三日不散。雾是黄色的,带着硫磺似的呛人味道。就在雾最浓时,镇上来了一个人。他乘着小艇,从雾里钻出来,衣着平常,脸上带着一种过于妥帖、近乎虚假的笑容。他自称是“教师”,来“启迪蒙昧”。他在广场雕像下演讲,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能传到每个角落,钻进人的耳朵里。他不说神的震怒,他说的是现世的福祉,是合一的美妙,是抗拒“潮流”的愚顽。他的话像温吞的水,慢慢煮着听者的心。更奇的是,他能行些“奇事”:指着广场边枯死的老树,第二天就发了新芽;他能说出陌生人家里刚发生的小麻烦。人们围着看,惊讶,赞叹。他说,这一切能力,都源于那赐平安的像,他是像的“代言者”。他劝人不仅要接受印记,更要从心里“认同”,从额上(他点点自己的前额)发出“信服的意念”。

我远远看着。海风吹来,我嗅到那教师身上,没有人的汗味,也没有海风的咸腥,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旧金属和檀香混合的气味。他的眼神,和那雕像一模一样。

后来,事情就快了。有了印记还不够,家家被要求请一尊小雕像,每日清晨要念诵新的祷词,开饭前要感谢“赐予者”。学校里,孩子们学唱颂歌,歌里说海洋、土地、鱼获,都是那像的恩赐。教堂的钟不准再敲,老经书被收走,说是“不合时宜的旧文本”。有夜里偷偷聚会的,第二天人就消失了,只说去了“更好的地方”。镇上没了笑声,连喝酒划拳的喧闹也低了八度,人们交谈时眼神躲闪,声音压在喉咙里。海还是那片海,可海边的村庄,像是被那灰金属的寒气浸透了,慢慢地,从里到外,变了质地。

我曾是个记录者,用半文半白的字,在防水的油布上,记下每天的见闻。风怎么吹,云怎么走,鱼群洄游的时辰,还有人心慢慢弯曲的弧度。但去年秋天,我把那些油布卷起来,塞进一个铁罐,埋在了我屋子后面最高的那块礁石缝里,用泥沙和贝壳仔细盖好。我不再写了。因为那个“教师”有一次演讲,忽然望向人群外围的我,隔着那么多人,他的声音径直钻入我耳中:“记下的,未必是真。真,只在顺从的心里。”

那一刻,我右手背上的旧疤(那是年轻时被缆绳勒伤留下的)突然灼痛了一下。我忽然明白了那“印记”真正的意思。它要的不是皮肉上的符号,它要的是你的“是”,是你从灵魂深处发出的那一声认同,以此换回在这世上喘息的一席之地。它用温吞的繁荣,和冰冷的铁腕,熬煮你,直到你把那声“是”,心甘情愿地说出来。

雾又来了。还是那种黄蒙蒙的、带着硫磺味的雾。我从窗口望出去,看不见海,看不见那雕像,只有一片黏稠的昏黄。但我仿佛能听见,雾深处,有低沉而有序的轰鸣,像无数金属的部件在咬合、转动;还有那教师的声音,带着笑,在风中忽远忽近地飘着。我知道,这不是结束。海还在那儿,在雾的那边,沉沉地呼吸着,一起,一伏。我在等。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在等这雾散去的时辰,看看雾散之后,这海,这天,这地,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油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着,像一个沉默的、未完成的印记。我吹灭了灯。让黑暗进来吧。在彻底的黑暗里,反而能看得更清楚些——不是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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