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第七日清晨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风,带着土腥气的、长驱直入的风,刮得河谷里的芦苇全都伏倒在地,发出干燥的、碎裂的声响。挪亚站在方舟巨大的阴影里,看着最后一批牲畜——是那对笨重的河马——被他的儿子们费力地赶进底舱的门。那对畜牲的皮肤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湿滑的灰青色,它们喘息着,小眼睛里有一种盲目的惊恐。空气中弥漫着兽类、干草、树脂和新鲜木料混合的、厚重而温热的气味。
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打在挪亚满是尘土的额上,很凉,像是一粒小小的石子。他抬起头,看见天不再是天,而成了一口巨大的、铅灰色的锅,沉沉地扣在四野之上。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翻滚着,酝酿着一种无声的咆哮。
“父亲,都齐了。”闪走过来,他的声音在陡然呼啸起来的风里有些破碎。他的脸上还沾着给公牛上轭时蹭上的泥。挪亚只是点了点头,他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不是来自这一百二十年砍伐歌斐木、锤击榫卯的辛劳,而是来自骨髓里的某种东西。他看着眼前这庞然大物——方舟,它像一座笨拙的、沉默的山,蹲踞在从未有过船只的旱地上。船身还散发着新鲜的松脂味,甲板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的呻吟,仿佛这木头造的骨骼也在惧怕即将到来的事。
雨密集起来,不再是试探的滴落,而是连成了线,又织成了幕。起初雨点击打船壳的声音是清脆的,像无数的手指在叩问。很快,那声音便连成了一片浑厚的、连绵不绝的轰鸣,仿佛大地本身在叹息。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只是地面的积水,映出铅灰色的天光,一片一片,像被打碎的巨大镜子。然后,地底下开始响起沉闷的、隆隆的声音,仿佛有古老的泉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撬开。水不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地里、从石头的缝隙里、从一切想不到的地方汩汩地冒出来,带着地心的热气,与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
方舟开始动了。不是突然的浮起,而是一种缓慢的、迟疑的挣脱。船身发出悠长的、痛苦的摩擦声,那是它粗大的龙骨在与它相依了一百二十年的土地作别。地面在软化,在变成泥泞,最后成为一片浑汤。船体摇摆了一下,挪亚扶住了身旁的栏杆,木头湿滑的触感传来。一种失重感,轻微,却无比确定。他们离开了地面,离开了那个有路径、有田垄、有他亲手搭建的家园的世界。
舱门是在第一阵疾雨如鞭时关上的。最后的光,是门缝里透进来的、惨淡的、水淋淋的天光,然后便是“砰”的一声闷响,世界被隔绝在外。随即是更宏大的声响——是雨,是水,是淹没一切的洪流——从外面包裹上来,像厚重的茧。舱内骤然陷入一种昏暗的、油灯也无法完全驱散的朦胧里。空气变得滞重,混合着所有生灵的呼吸、体温、粪便与干草的味道,温热而原始。高处有鸽子在笼中不安地扑翅,底层传来牛低沉的哞叫,混杂着远处某种野兽悠长的、意义不明的嘶鸣。每一种声音都在这封闭的木腔里被放大,回荡,织成一片混沌的生命之响。
挪亚沿着狭窄的过道慢慢走着。他的手指拂过粗糙的、还未被手掌磨光的木壁。他能感到脚下船体传来的、更深沉的震动——那是大水在抬举他们,在摇晃他们,在将他们带往一个无人知晓的去处。他走到一处小小的、用厚木条封住的窗旁,透过一条细缝向外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流动的、咆哮的黑暗。偶尔有闪电劈开那黑暗,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水,而是一个颠倒的世界:树梢在下面绝望地挥舞,屋顶像破碎的瓦片一样旋转着沉没,远处他曾以为是小山丘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迅速消失的轮廓。闪电过后,是更深的黑,和更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天穹本身正在碎裂。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油灯的火焰因船身的摇摆而拉长成一道蓝色的、飘忽的细线。他想起他父亲拉麦的话,想起更久远的先祖们口耳相传的名字:塞特,以挪士,该南……那些活在世上的、被漫长的年月稀释了的血脉。他想起街上孩童的嬉笑,想起黄昏时家家户户升起的炊烟,想起邻人对他建造这“旱地之舟”的嗤笑与议论。那些声音,那些面孔,如今都在哪里呢?都在那一片无边无际、涌动着、吞咽着的黑暗之下了。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哀恸攫住了他,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像这四周的水一样,缓慢地、无可抗拒地浸透他每一个角落。
水势极其浩大,在地上共一百五十天。方舟并非一直在狂暴的波涛上颠簸。更多的时候,它只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毫无特征的水面上,随着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洋流移动。雨在第四十日头上渐渐歇了,但那水势并未减退,仿佛这大地已成了一个盛满了水的碗,再无别的景象。天不再是铅灰色,有时甚至会露出一小块一小块怯生生的、水洗过般的蓝,但那蓝的下面是永恒的水,灰绿的、沉默的、深不可测的水,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之外,与同样颜色的天空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上下,仿佛悬在一个巨大而虚无的球体中央。
船里的日子是按着喂食、清洁、祈祷的节奏来过的。粪便的气味与点燃的香柏木碎屑的烟气交织。动物的鸣叫渐渐适应了这永恒的摇晃,变成了一种规律背景音。挪亚的妻子常在暗处静静地纺线,纺锤的旋转是她对抗这无边空虚的方式。他的儿子们,闪、含、雅弗,则在照料牲畜、检查船体渗漏的劳作中,变得沉默而坚毅,他们的脸上褪去了年轻人的浮躁,添了一种与这方舟木纹相似的、沉静的质地。
挪亚常常独自走上最高的那一层甲板。风很大,带着水特有的、空旷的腥气。放眼望去,只有水。这曾经承载山川、城邑、道路的大地,如今只剩一片渊面。有时,他会看见巨大的、模糊的影子在水下极深的地方缓慢移动,不知是沉没的山岭,还是某种幸免于难的巨兽。寂静是这里的主宰,一种如此浩大、如此纯粹的寂静,以至于耳朵里会生出嗡嗡的鸣响来对抗它。在这绝对的孤独中,他想起那句临别时回荡在他心里的话:“我却要与你立约。”这约,如今便是这漂浮的木头,这舱内微弱的气息,这手中仅存的、来自已沉沦世界的各样种子。这约,沉重得如同这四周的深渊之水。
他握紧了栏杆,木刺扎进他粗糙的掌心,带来一丝确凿的痛楚。方舟微微侧身,滑过一个看不见的涌浪。它还在漂着,在这无岸无垠的水世界上,载着寂静,载着记忆,载着一个需要用未来所有日子去理解的、湿重而巨大的应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