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霉味,是约瑟最先熟悉的气息。这不是他在迦南故乡时,父亲帐篷外青草与羊群混合的干燥芬芳,也不是埃及护卫长波提乏家中,香柏木家具与没药香料交织的荣华。这是一种沉滞的、带着腐烂稻草与人类绝望的气味,紧紧吸附在每一寸粗糙的石壁和阴冷的铁镣上。
他曾是波提乏宅邸里最特别的那一个。主人将一切家务与产业都交在他手中,并非仅仅因为他办事精明——埃及从不缺精明的管家——而是因他身上有种罕见的、宁静的确信。当其他仆役在闲暇时聚赌或议论主人家的私事,约瑟总是一个人待在仓库的阴影里,默默清点账目,或是望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被窗棂切割成方形的阳光出神。波提乏有时在廊下远远看他,这个希伯来青年身上没有奴仆常有的卑躬或怨气,也没有骤然得势者的轻狂。他像院子中央那棵无花果树,安静,扎实,只负责生长与结果。
波提乏的妻子,涅芙蒂,最初只是觉得这青年生得俊美。他侧脸的轮廓在埃及的烈日下显得过分清晰,不像尼罗河三角洲的男人们,线条总有些被水汽泡软了的柔和。她差使他时,会故意延长吩咐的时间,目光扫过他低垂的眼睑和紧抿的嘴唇。约瑟的恭敬是滴水不漏的城墙,他的“是,夫人”和“遵命,夫人”从无差错,也无波澜。
欲望在无所事事的午后滋长,像攀附在华丽廊柱上的藤蔓,不知不觉已纠葛缠绕。那天,宅邸里安静得异样。波提乏去了北部的庄园巡视,大部分仆役也随行照料牲畜车辆。偌大的内院,只剩下穿堂风拂动亚麻帘幕的窸窣声。约瑟照例在库房记录谷物的出入。他俯身在莎草纸卷上,脖颈弯成一个专注的弧度。
她来了,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没有脚步声,只有金脚链极轻微的叮当。她身上散发着夜百合与莲花膏油的浓郁香气,一下子冲散了仓库里陈年谷物的尘土味。
“约瑟。”
他抬起头,随即又迅速低下。“夫人有何吩咐?”
“这里没有别人,”她的声音比平时低软,像浸了蜜,“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约瑟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了装满小麦的陶瓮。“主人将家中所有都交给我,只留下了您——他的妻子。我怎能行这大恶,得罪神呢?”
“神?”她轻笑,带着尼罗河西岸贵族女子特有的、对异族神祇的漫不经心,“你的神在埃及能看见什么?这里的每一缕风都属于阿蒙-拉。这里只有你和我。”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亚麻衫的袖口。那件衣裳是她丈夫赏赐的,质地细密,是奴隶不应享有的好布料。约瑟猛地抽身,像被火烫到一样,那件外衣却从肩上滑脱,被她攥在了手里。
他跑了。不是走向门,而是近乎踉跄地逃离,把她惊怒交加的呼喊和那件外衣一起抛在身后。回廊的柱子影子一根根掠过,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轰鸣:“我怎能行这大恶,得罪神呢?”
接下来的事,像一场编排拙劣却致命的戏剧。涅芙蒂的尖叫引来了留守的仆役。她手持那件外衣作为证物,泪水中燃烧着被羞辱的怒火。她对着围拢来的家奴,字字泣血:“看哪!那个希伯来奴隶,主人带回家来羞辱我们的!他进来要戏弄我,我放声喊起来,他就把衣裳丢在我这里,逃出去了!”
证物确凿,一个外族奴隶的辩白微不足道。波提乏晚上归来时,愤怒如同涨潮的尼罗河水。他的怒火不仅源于妻子的指控——那指控里有些细微的裂缝,他或许察觉了,或许不愿深究——更源于一种被辜负的信任。他将整个家业托付给一个异乡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冒险,而现在,冒险以最不堪的方式证明了其愚蠢。他下令将约瑟投入王室的监狱,那地方被称为“法老的监牢”,关押着触怒王室的重犯。
镣铐加身时,铁器的冰冷穿透皮肉,直抵骨髓。约瑟没有申辩。他看见波提乏眼中交织的愤怒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也看见涅芙蒂站在远处廊柱的阴影里,面容模糊,只有手中的那件外衣,白得刺眼。他被推搡着离开这座他悉心管理过的宅院,最后一次穿过他曾监督修建的葡萄架。架上的葡萄正在成熟,泛着青紫的光泽,他再也没有机会品尝了。
监狱是地底的一个洞穴,微弱的光线从高不可及的气孔渗入,勉强区分昼夜。起初几天,绝望比镣铐更沉重地压着他。他回想起父亲雅各曾私下给他的那件彩衣,想起兄弟们嫉恨的眼神,想起被丢入坑中的黑暗,想起被以实玛利商人牵住埃及的漫长路途。每一次,当他似乎抓住一丝安稳,脚下的大地便骤然裂开。神在哪里呢?那个在父亲的故事里曾向亚伯拉罕、以斯哈克、雅各显现的神,为何在这地牢里,只剩下沉默和霉味?
然而,活下去的本能,和那种深植于心的“确信”,并未完全熄灭。典狱长不久便注意到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与众不同。他不像其他囚犯那样终日诅咒、哭泣或麻木发呆。当狱卒分配活计时,约瑟默默接过最重的磨盘;当同监的囚犯为了一点残羹争斗,他退到角落;空闲时,他甚至用稻草梗在地上练习书写埃及的象形文字——那是他在波提乏家时偷偷学来的。
一种无声的可靠性,开始围绕他建立起来。典狱长将一些琐事交给他,他都办得妥当。渐渐地,更多的责任落在他肩上:管理囚徒的口粮分配,安排劳役的次序,甚至记录监狱的收支。典狱长发现,有约瑟经手的事情,井井有条,弊病减少,连上面巡查时的麻烦也少了。于是,就像当年的波提乏一样,典狱长将监狱里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约瑟。在法老的监牢里,这个希伯来奴隶再次成了实际的管理者。
地位的变化并未改变约瑟每日的行程。他依然睡在铺着薄草的地上,依然吃着粗糙的黑面包。不同的是,他眼中那曾因冤屈而一度黯淡的光,又缓缓地、坚韧地重新亮起。他意识到,即便在这最深的坑中,神的手并未抽回。那手不是将他从坑中直接提拔到宫殿,而是让他在坑中,依然能呼吸,能思想,能劳作,甚至能掌管。
他学会了在黑暗中看见另一种“同在”。那不是迦南山丘上先祖所见的火焰与荣光,而是一种更沉静、更内在的笃定,像深埋地底的根,无声地吸收着养分,等待无人能预料的破土之日。
几年过去了。约瑟的容颜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风霜的痕迹,下巴的线条更加硬朗,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有光线照入时,会闪过一种深邃的了然。他已习惯了监狱的节奏,甚至能在这里寻得一种奇特的平安。直到那一天,两个新人被押解进来——一个是法老的酒政,一个是法老的膳长,都是曾在王身边侍奉的显要,因事获罪,暂囚于此。
监狱里起了细微的骚动。约瑟奉命照料他们。夜里,他听见两人的叹息和梦呓。一日清晨,他见到他们神情恍惚,忧惧忡忡。他们各自做了一个梦,无人能解。
酒政先开口,描述他的梦:一根葡萄藤,三根枝子,迅速发芽、开花、成熟,串串葡萄累累。他手中拿着法老的杯,将葡萄汁挤入杯中,递到法老手中。
约瑟静静听完,目光望向气孔外那一小片遥远的蓝天。他没有马上说话,似乎在聆听另一个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转回视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三根枝子就是三天。三天之内,法老必提你出监,叫你官复原职,你仍要递杯在法老手中,和先前作他的酒政一样。”
酒政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约瑟却看着他,继续缓缓说道:“但你得好处的时候,求你记念我,施恩与我,在法老面前提说我,救我出这监牢。我实在是从希伯来人之地被拐来的,我在这里也没有做过什么,该被关在这地牢里的事。”
膳长见状,急忙也说出自己的梦:头顶三筐白饼,最上的筐子里有为法老烤的各样食物,有飞鸟来啄食。
约瑟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地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里有一丝近乎悲悯的沉重:“三个筐子就是三天。三天之内,法老必斩断你的头,把你挂在木头上,必有飞鸟来吃你身上的肉。”
结局正如约瑟所言。第三天,是法老的生日,他为众臣仆设摆筵席。酒政官复原职,膳长被处决。酒政站在法老身旁,递上镶嵌宝石的金杯时,喜悦充满了他,那个曾为他解梦、请他记念的希伯来囚犯,像一片落入尼罗河的叶子,从他记忆的水面上,无声地漂走了。
约瑟在监狱里,又度过了两年完整的、静默的春秋。葡萄藤绿了又枯,尼罗河涨了又落。酒政没有记念他。希望曾如星火一闪,旋即没入更深的黑暗。但约瑟管理监狱的手依然稳定,分派口粮时依然公平。他在最深的遗忘中,掌管着这一小片被遗忘的王国。他知道,人的承诺如朝露,但有一种应许,比石壁更坚固,即便在看似永恒的黑暗里,它也如气息一般,维系着他的生命。
他在等。不是等酒政想起他,而是在等一个他自己尚且不明了、却深信不疑的时刻。地牢的气孔外,星辰沿着亘古的轨迹缓慢轮转。在这一切的之上与之内,那双看不见的手,依然握着他故事的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