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草编织的幕帘在微风中轻轻摩挲,发出叹息般的细响。亚伦站在会幕门口,手掌抚过已经磨得光滑的皂荚木门柱。日头正烈,把旷野晒成一片晃眼的灰白,只有这帐幕的阴影里存着些许凉意。他肩头的细麻布外袍已经有些旧了,染成蓝色的底边上,石榴和金铃的纹样也淡了。
昨天的事情还在胸口堵着,沉甸甸的。可拉一党的火盘、香炉,还有那裂开吞没一切的地——这些画面在闭眼时就浮现。百姓的窃窃私语像沙地上的热风,擦着耳根过去,听不真切,却无处不在。他转身走进圣所,昏暗的光线里,陈设饼的桌子静静立着,金灯台还未点燃。空气里有橄榄油的清苦气味,混着香柏木的淡香。
这时帐外有脚步声,不急不缓。亚伦抬头,看见摩西掀帘进来,身后还跟着他年轻的儿子以利亚撒。摩西的脸上有风沙的痕迹,眼角深刻的纹路里藏着疲惫,但眼睛是清亮的。
“兄长。”摩西的声音不高,像在空旷处说话会有回音似的,“耶和华有话。”
亚伦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胸牌,十二块宝石在幽暗中依然温润。以利亚撒站在父亲身后半步,这个向来沉稳的儿子此刻垂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腰带上的穗子。
他们走出会幕,往山坡上的帐幕去。日头斜了些,影子拉得长长的。百姓的营盘散布在谷地里,炊烟正袅袅升起,几个女人在井边打水,陶罐碰着井沿发出闷响。一切都平常,可亚伦觉得这平常底下有什么东西不同了。是敬畏,还是恐惧?他说不清。
在摩西的帐里,话慢慢铺开。耶和华说,你和你的儿子,并你本族的人,要一同担当干犯圣所的罪孽。这担子原来一直在,只是如今说得更明白,像用刀刻在石版上。祭司的职任,是近前来事奉,是看守圣所和坛。亚伦听着,手心里慢慢沁出汗来。帐幔的影子在摩西脸上晃动,他的声音平直,却字字沉重。
然后又说到利未人。摩西说,看哪,我已将你们的弟兄利未人从以色列人中拣选出来,给你们为赏赐,归与耶和华,办理会幕的事。亚伦忽然想起那些利未小伙子,搬运帐幕构件时肩膊上绷紧的筋肉,在晨光里抬起铜洗濯盆时额角的汗珠。他们不再是各支派中寻常的男子,如今是“归与耶和华”的了。这归与,是荣耀,也是隔绝。
摩西停顿了一下,从陶罐里倒出一点水,慢慢喝着。帐外有羊叫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犹大支派那边传过来的。他接着说,只是他们不可挨近圣所的器具和坛,免得他们和你们都死亡。亚伦点了点头。界限,神总是在划界限。院子、圣所、至圣所;百姓、利未人、祭司。生命就在这些界限里存留,逾越便是深渊。
话转到当得的份上。摩西的声音里有了些不同的东西,像是工匠在描述一件精心制作的器物。以色列人所献一切的圣物,就是一切的素祭、赎罪祭、赎愆祭,其中所有存留不经火的,都是至圣的,归给你和你的子孙。亚伦忽然想起那些清晨,百姓捧着细面、油、乳香来到会幕门口,脸上的神情是希冀的,也是不安的。那些祭物,如今神说,是给你和你的子孙,在圣处吃。
还有摇祭的胸,举祭的腿,初熟之物,一切永献的……摩西一样一样数着,像在清点家业。亚伦听着,心里渐渐浮起一种复杂的感念。这不是赏赐,他想,这是养生的需用,是在这寸草不生的旷野里,神为侍奉祂的人预备的粮。但他又想起可拉的指责,说他们擅自专权。这专权,原是神亲手指定的,沉重如肩头的以弗得。
“只是耶和华的供物,就是以色列人的举祭,我没有给你。”摩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那要归给承办帐幕之事的利未人。”
亚伦抬起眼,和摩西对望了一下。这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旷野四十年来的风霜,埃及的往事,米利巴水边的争执,还有昨日刚刚熄灭的火。他们彼此都老了,胡须里有了霜色,可这职分还在,这托付还在。
从帐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山坡下的会幕染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幔子顶上的海狗皮在微风里轻轻抖动。以利亚撒跟在他身后半步,终于开口:“父亲,这些条例……”
亚伦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年轻的脸。这张脸真像他年轻时候,只是眼神更沉静些,少了些他当年的浮躁。“你要记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不单是记在心上,还要传给你的儿子,孙子。我们吃的粮,是神给的;我们担的罪,也是神量的。这两样,分不开。”
他们慢慢往会幕走。营地里开始准备晚上的事了,有母亲唤孩子的声音,羊群归圈的骚动。一个利未人正仔细擦拭院子里的铜坛,他的动作恭敬而熟练,夕阳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洁白的地面上。
夜里,亚伦独自站在圣所的金灯台下。七盏灯已经点亮,火光在精金的枝子上安静燃烧,把陈设饼桌的影子投在绣着基路伯的幔子上。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点细面——那是今天一个妇人献的素祭剩下的。面在掌心里凉而滑,带着新麦的淡香。他想起神说的话:这是从耶和华火祭中给你作你的份,和你儿子、女儿的份。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权柄,是关系。神在旷野里,用祭物、条例、界限,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们——亚伦、他的儿子、利未人、以色列全会众——都织在里面,各在各位,彼此相连,又都系于那幔子后面的至圣所。可拉的罪,是想要扯破这网;而他的职分,是用一生看守这网的完整。
帐外,旷野的夜风起来了,吹得幔子索索地响。远处有利未人守夜的脚步声,平稳,清晰,一步一步,丈量着这神圣的黑暗。亚伦把细面小心地包好,吹灭了灯,只留一盏。微光里,他胸前那十二块宝石隐约闪着,像十二个支派沉睡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