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圣俗之界

日头正毒,晒得通往示剑的土路泛白。以拉慢下脚步,扯了扯汗湿的亚麻衫领口。父亲埃勒阿撒的脚步却依旧沉稳,肩头那只瘸腿羔羊的呼吸一起一伏。

“记着,”父亲没回头,声音混着尘土味飘来,“凡蹄分两瓣、倒嚼的走兽,你们都可以吃。”

以拉踢开一块碎石。这话他听过许多遍。羊是洁净的,牛也是。但野兔呢?他想起去年冬天陷阱里那只灰兔,蹬着有力的后腿。“爹,兔子倒嚼么?”

父亲终于停下,影子短短地压在脚边。“它不反刍。虽蹄爪似分,胃却只有一室。”他顿了顿,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汗,“律法说不可吃,便不可吃。不必问野兔是否委屈。”

他们穿过一片无花果园。有鸟从橄榄树枝间惊起,翼下有斑驳的白色。“那些呢?”以拉指指空中。

“雕、狗头雕、红头雕……”父亲如数家珍,这些名字他是在会幕外听利未人念的,“凡食肉的,凡在水面高空盘旋等候死物的,都不洁。你可记着鹳?腿细长,在沼泽地行走——虽不吃腐肉,却与同类混居,便也不可分辨。”

以拉想起沼泽边那些优雅的长腿鸟。原来洁净与否,不在美丑,在习性。

进了城,市集的喧哗扑面而来。鱼贩的木盆里,鲶鱼扭动着光滑无鳞的身子。“看仔细,”父亲捏了捏他的肩,“有翅有鳞的方可。那些滑腻无鳞的,算为可憎。”

以拉盯着鲶鱼嘴边须子,忽然觉得律法像一张极细的网,筛过日光下的万物。父亲用两串铜环换了有鳞的鲤鱼,用宽叶子包好。旁边摊子上,有人叫卖沙番的石雕。“这东西你们不可吃,”父亲低声说,“它刨土,蹄却不分瓣。”

归途已是斜阳西照。父亲在田埂边坐下,从褡裢里掏出饼和乳酪。“每三年,十分取一的年份,”他掰开饼递给以拉,“你要将土产的十分之一都取出来,积存在城中。好给城里的利未人,并孤儿寡妇。”

以拉嚼着粗饼,望向自家那片刚抽穗的麦田。十分之一——该是西南角那片长势最好的吧?他眼前忽然浮现利未人撒督那张清瘦的脸,还有寄居在城门口的寡妇拿俄米和她那两个总是光脚的孩子。

“若路远难运呢?”他问。

“可换成银子,到耶和华选择的地方,随心意买牛羊、清酒、浓酒。”父亲饮了口水囊里的水,喉结滚动,“只是要在耶和华面前吃,与家人同乐。”

暮色渐浓时,他们路过村口的坟地。父亲加快了脚步。“不可为死人用刀划身,”他的声音硬了几分,“也不可额上剃光。因为你是归耶和华你神的圣民。”

以拉知道父亲额上那道浅疤的来历——那是祖父死时他划的,在认识律法之前。如今这道疤只在夜里发痒,像一句忘了词的古歌。

到家时,母亲已燃起灶火。父亲将羔羊交给哥哥宰杀,自己蹲在水缸边洗手,洗得很慢,指缝也不放过。以拉靠在门框上看夕阳最后一抹红从山脊褪去。洁净与不洁,可吃与不可吃,十一奉献与归耶和华为圣——这一切忽然不再是条文。它们是田里的麦穗,是市集的鱼腥,是父亲洗去尘土的手,是即将在院子里飘开的烤羊肉的香气。律法渗进了泥土、饮食与日子的纹理里,像晚风般具体,无所不在。

母亲唤他吃饭时,星子已经出全。以拉走向灯火通明的屋子,忽然明白:所谓分别为圣,或许就是在最寻常的吃喝劳作里,辨认出那条纤细而坚韧的界限——那条区分“属耶和华”与“属地上万族”的界限。它不在云端,就在手心的茧,齿间的饼,与父亲沉默的背影里。

夜虫开始鸣叫。远处,示罗山的方向漆黑一片,而他们桌上的油灯,正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动着,温厚而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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