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吉甲的石头名录

日头西斜,将最后的余晖涂抹在吉甲营地的幔子上,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尘土的气味。帐幕前的空地上,老人以利亚撒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诵读律法书。他手中捧着一卷边缘磨损的皮卷,目光却越过眼前聚集的人群,望向远处隐在暮色里的迦南群山轮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静。

“今天,”他缓缓开口,“我们不读诫命,不述典章。我们来数算石头。”

人群里有些许困惑的低语。以利亚撒示意身边的年轻助手展开那卷皮卷。皮卷很旧,上面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并非一时写成。

“这不是征战的地图,”以利亚撒的手指抚过那些文字,“这是墓碑的名录。”

他开始念,声音平实,却像一块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漾开沉默的涟漪。

“耶利哥的王,一个。这城在约旦平原,棕树之城。城墙怎样倒塌,你们从父辈口中听过。那吹角的日子,尘土蔽天,人心比城墙先碎。”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尘土的气味。一个坐在前排的孩子小声问身边的父亲:“王是什么样子的?”父亲摇摇头,只握紧了孩子的手。

“住在伯特利旁边艾城的王,一个。”以利亚撒继续道,他的眼神变得遥远,“那是个小地方,在山岗上。我们曾在那里跌倒,因贪欲和轻忽。后来火吞没了它,烟柱升腾,像向天献上的苦涩祭。那不是荣耀的战役,那是血的教训。所以他也在这里,在这名录上,为一个警醒。”

夜风渐起,拂动帐幕的帘子。助手点燃了旁边的油灯,光影在老人脸上跳动。

“接下来,是希伯仑的王,一个。”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那是一座古城,比埃及的 Memphis 更古老。亚衮族人身材高大,城墙也高大。但我们上去,夺了它。你们当中有些人的父亲,参与过那场山地的围困。记得吗?石头从城墙上砸下,箭矢像蝗虫一样飞来。但最终,城门破了。那王的城邑,连同属他的众城,都归于寂静。”

他念出一个又一个名字和地名:耶末的王、拉吉的王、伊矶伦的王、基色的王……每念一个,他就停顿片刻,有时补充一两句简短的话。

“底璧的王,一个。那城原叫基列·西弗。我们中的探子曾在那里藏身,得了喇合的家族相助。攻取那城的日子,是盛夏,葡萄初结的时节。山地苦战,非一日之功。”

他说的不是辉煌的捷报,而是具体的、甚至琐碎的记忆:季节、天气、地形的险峻。有个别地名他念得有些迟疑,仿佛在舌尖掂量它们的重量。皮卷上的记录是简略的,但他口中流出的,却像是亲历者汗与血的片段。

“靠近米斯巴、撒烈谷的何珥玛王,一个。”他念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那谷地开阔,适于战车奔驰。但我们没有战车。只有对约书亚说‘不要怕,他们必是我们的食物’的信念,和手中的刀。”

名录很长。河东的,河西的。西宏和噩,那两个令以色列人曾闻风丧胆的王,他们的疆域从亚嫩谷直到黑门山,城池众多,坚固非常。“我们击杀了他们,取了他们的地,”以利亚撒的声音依旧平稳,“分给了流便人、迦得人,和玛拿西半支派。这不是故事,这是产业的凭据。”

当他念到“共三十一个王”时,声音终于落下。营地一片寂静,只有火苗噼啪作响。

以利亚撒卷起皮卷,用细带仔细系好。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照的脸,年轻的,年老的,男人,妇人。

“孩子们,”他说,这次用了更温柔的称呼,“我为何要念这些枯燥的名字,这些你们或许从未听过的城邑?不是为了夸耀我们的刀剑如何锋利,臂膀如何强壮。不。”

他指向西方,群山已完全隐入黑暗。

“这些名字,曾经是活生生的权势,是铁铸的城门,是令人生畏的传说。他们曾在这地上吃喝、争战、统治,以为他们的城邑必存到永远。但如今,他们成了这皮卷上几行墨迹。而你们,”他的目光灼灼,“你们在这营地里,听着我的声音,守着你们的羊群,看着你们的孩子嬉戏。你们是活着的。”

“耶和华将这地赐给我们,不是因为我们配得,乃是因为祂信守对他仆人们的誓言。这些王,是他们罪恶满盈,是神公义的审判借我们的手施行。记住这些名字,是要你们知道,得地为业是何等严肃的事,不是游戏的胜利。每一处山地、高原、河谷,都曾付上代价。更要记住,能使王与城邑归于无有的,不是刀剑,乃是耶和华的话语和信实。”

他站起身,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却异常坚定。

“明天,你们中间的一些人,将要过到河西,去承受你们拈阄所得之地。那里有剩下的王,未得的城邑。你们会害怕,会困乏,会遇到新的耶利哥,新的艾城。但你们也要知道,已经有多少‘不可能’倒在前面。这卷上的三十一个名字,就是三十一块基石,铺在你们脚前。不是让你们骄傲,是让你们确信:那起誓的,必成就。”

人群缓缓散去,低声交谈着,孩子们已经困倦,被母亲抱起。以利亚撒仍坐在那里,手按着皮卷。助手轻声问:“老师,这卷轴要收进圣所吗?”

老人摇摇头,又点点头。“要收好。但更要收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渐渐暗下来的、繁星初现的夜空。“因为争战尚未结束,而记住,是信心开始的地方。”

远处的约旦河水声隐隐传来,永恒不息,如同那立约的应许。名录是冰冷的,但讲述使它有了温度;胜利是过去的,但记忆使它指向未来。在吉甲的这个夜晚,历史不是被背诵的教条,而是化作了营火旁,一段沉甸甸的、关于石头与应许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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