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尼罗河在晨光中泛着铜锈色的光,仿佛一条沉睡的巨蛇。宫里却早已乱了套。法老的侍从们脚步匆匆,亚麻长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石地,低声交谈像蚊蚋般在廊柱间盘旋。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法老已经两夜未眠,他的烦躁如同即将来临的沙暴,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约瑟是在天未亮时被带出监牢的。他摸了摸新刮净的脸颊,粗糙的手掌还能感受到刀片的凉意。狱吏难得客气,甚至给了他一件干净的亚麻衣。穿过迷宫般的巷道时,他瞥见墙角一丛枯瘦的骆驼刺,在晨曦里竟显出一点倔强的绿意。他没有问要去哪里。在埃及,希伯来人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发问。
引他入殿的官员手指微微发抖。大殿比约瑟想象中更为幽深,高耸的廊柱上刻着莲花与莎草,彩绘的穹顶垂下来,仿佛诸神俯视的眼。空气里有没药与肉桂的香气,混合着一种紧绷的寂静。然后他看见了宝座上的法老。
法老很年轻,眼下的乌青却让他显得苍老。他手中握着黄金与青金石镶嵌的权杖,指节发白。两侧的术士与智者垂首而立,像一排褪色的壁画。
“我听见人说,你能解梦。”法老的声音不高,却震得空气发颤。
约瑟跪下来,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石头的寒气渗进皮肤,让他清醒。他开口时,声音因长久沉默而沙哑,却平稳:“这不在乎我,但神必将平安的话回答法老。”
法老沉默了片刻。约瑟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那个困扰王权的声音开始流淌出来,带着梦境特有的黏稠与跳跃:先是七头肥壮美好的母牛从芦苇丛中上岸,在岸边丰美的青草间咀嚼;随后,七头丑陋干瘦的母牛也从河里上来,将那七头肥壮的母牛吞吃入腹,可吞吃后,瘦牛的皮骨依旧嶙峋,仿佛未曾吃过任何东西。
法老停顿了,手指摩挲着权杖上的圣甲虫雕刻。接着是第二个梦:一棵麦子长了七个饱满金黄的穗子,随后又长出七个细弱、被东风吹焦的穗子。这七个细弱的穗子竟吞了那七个饱满的穗子。
说完,法老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沙漠中望见海市蜃楼,却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的旅人。“我召了埃及所有的智者,他们给我繁杂的解释,却只让迷雾更浓。”
约瑟依然低着头。但他的眼前并非黑暗,而是浮现出故乡迦南的丘陵。父亲雅各曾指着星月教导他们,万事互相效力。监牢里漫长的年月,此刻像退潮的水,露出被磨砺光滑的河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法老华美的金领,望向大殿深处摇曳的灯影。
“法老的两个梦,其实是一个。”他的声音清晰起来,像犁头划开板结的泥土。“神已将所要做的事显明给法老了。那七头好母牛、七个好穗子,就是七年;七个干瘦的母牛、七个空瘪的穗子,也是七年。埃及遍地必迎来七个大丰年,随后又要迎来七个荒年,甚至饥荒之大,要抹去先前丰年的一切痕迹。”
他略作停顿,让寂静的重量完全落下。“至于梦重复两次,是因这事在神那里已经确定,神必速速成就。所以,法老当拣选一个聪明有智慧的人,治理埃及地。当在七个丰年里,征收埃及地出产的五分之一,将积蓄的粮食收归法老手下,储存在各城里。这粮食要为将来的七个荒年作预备,免得这地被饥荒所灭。”
话说完,大殿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河水声。约瑟看见法老紧握权杖的手,慢慢松开了。年轻的王者与身旁的臣仆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眩晕的释然——长久缠绕的噩梦,忽然被语言织成了一幅清晰得可怕的地图。
法老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这样的人,有神的灵在他里头,我们岂能找得着呢?”他转向群臣,话语如印章落下:“看哪,这人可以掌管我的家,我的民都要听从他的话;惟独在宝座上的我,比你大。”
事情的发展快得像一场梦。约瑟手上冰冷的镣铐被除去,取而代之的是法老摘下的印章戒指,滑过他指节时沉甸甸的。细亚麻的外袍披上他肩头,金链子贴上他的脖颈,冰凉,然后被体温焐热。他乘坐法老的副车穿过街市,护卫在前方高喊:“跪下!”百姓纷纷俯伏,灰尘扬起,在日光下如同金色的雾。他闻到烤面包的香气,听见孩童的啼哭,看见市集上鲜艳的布料——这一切,都将在七年之后,被另一种颜色涂抹。
他娶了安城的祭司波提非拉的女儿亚西纳。婚礼很简单。当他的手触到新娘冰凉的手指时,他想起许多年前,父亲为他穿上那件彩衣的清晨。那件带来嫉妒、贩卖与囚牢的彩衣,如今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了。
丰年果然如约而至。尼罗河年复一年慷慨泛滥,黑土地里涌出的粮食堆积如山。约瑟走遍埃及全地,监督建造巨大的粮仓。那是一座座用泥砖砌成的庞然大物,圆顶在烈日下反射白光,像倒扣的巨碗。他常常站在粮仓的阴影里,看着农人将麦粒倾倒进仓,金色的瀑布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如同大地平稳的呼吸。他给长子起名玛拿西(“使之忘了”),因为神使他忘了一切的困苦和他父的全家;给次子起名以法莲(“使之昌盛”),因为神使他在受苦之地昌盛。
人们称颂他的智慧,敬畏他的权力。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抚摸颈上冰冷的金链,他会听见另一种声音——不是尼罗河的水声,而是迦南地山间吹过的风,带着故乡尘土与羊群的气味。而那风声里,还隐约夹杂着七个瘦牛啃噬肥牛的、静默而贪婪的咀嚼声。荒年还未到来,但他已经看见它的影子,正从时间的河流对岸,一步步涉水而来。
粮仓的阴影越拉越长,终于覆盖了整个埃及。而属于约瑟的故事,此刻才刚刚掀开它最沉重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