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吕底亚的山谷里吹过来的,带着熔炉的烟味和皮匠作坊里鞣制皮革的酸气。老约翰的手按在粗糙的苇纸上,指节因海风和岁月而粗大变形。 Ephesus……他写下这个名字时,眼前不是宏伟的亚底米神庙廊柱,而是一个蹲在市场角落石墩上的老人背影,那人的肩胛骨像两片枯翅,从粗麻衣服下支棱出来。
“我知道你的行为、劳碌、忍耐……” 笔尖沙沙,墨色黝黑。那 Ephesus 老人的劳碌,是日复一日在真假使徒的争论、尼哥拉党人的似是而非中,用精神的篦子细细筛糠,留下几粒干瘪的麦子。他忍耐,像一块被无数辩士的言语磨薄的石头。但他忘了,最初蹲在石墩上,是因着一个简单的爱——爱那个拿撒勒人,爱他说的“新命令”。老约翰停下笔,叹了口气,这叹息轻得如同羽毛,却压得住 Ephesus 全城的华美的大理石。那点着的灯台,若挪去的警告,不是轰鸣的雷霆,而是灯油将尽时,那骤然一缩、随即挣扎着复明、却终将黯下去的火焰。
Smyrna 的海港泊着帝国的粮船。这里的信短,却沉得像压舱石。约翰认识那里一个制瓦罐的匠人,因不肯对着凯撒的像说一句“主啊”,铺子被同业砸了,妻子抱着空米瓮在港口的咸风里哭泣。患难、贫穷——还有那“毁谤话”,来自那些自称是犹太人、却侍奉着会堂底下另一个宝座的人。十日的患难……老约翰知道,在帝国的日历上,“十日”可以是一段被拉长到极致的酷刑,足以碾碎常人的脊梁。但信里说:“你务要至死忠心。” 笔迹在这里用力了些,洇开一小团墨迹,像一滴提前落下的、却不含悲伤的泪。生命的冠冕——不是黄金打造,而是用“不死”这种比钻石更坚硬的物质炼成的。
Pergamum,那里有撒但宝座。老约翰没去过那高山上的城堡,但他知道,宝座未必是狰狞的偶像,它可能是学问,是融合了宙斯祭坛烟火的“高超智慧”,是叫人一面称基督为主,一面却又在吃祭偶像之物和行奸淫的事上“通达”、“谅解”。那里有安提帕,约翰记得那个名字,安提帕,我的忠心的见证人。他如何在撒但的座位旁被杀,细节已湮灭,只留下一个事实:他曾在那里,站住了。一笔一笔,写下责备,也写下那隐藏的吗哪和白石上的新名。那白石的冰凉与崭新,是对抗一座古老而污浊的城池的唯一利器。
Thyatira 的信最长。这是个手艺人之城,染紫布的,织地毯的,打铜器的。那自称为先知的妇人耶洗别,诱惑神的仆人们行奸淫、吃祭物。她的力量不在于恐吓,而在于“宽容”,在于“深度”,她说:“我认识那深奥之理。” 于是,信仰成了一门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道德成了可松可紧的皮尺。老约翰写到“给她悔改的机会,她却不肯”时,笔尖有些发颤。他仿佛看见一个染匠,双手浸在昂贵的紫色染料里,那颜色渗进皮肤,洗不掉,他以为得到了财富和奥秘,却不晓得灵魂已被染成了另一种无法辨认的颜色。然而,那持守到底的,将得到权柄制伏列国——不是用刀剑,而是用一根“铁杖”,坚定、冰冷、不可弯曲,如同匠人手中最称手的工具。
Sardis。这个名字让老约翰感到一阵疲乏。按名是活的,其实是死的。这比 outright 的背叛更令人窒息。那里可能有一座宏伟的会堂,每安息日座无虚席,诗歌嘹亮,律法书卷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但生命的气息已经离开了。行为没有一样是“完全的”。像一个技艺精湛的裁缝,缝制了华美的外袍,里面却空无一人。所以要回想,要持守,要悔改。若不儆醒,主就临到,如同贼一样。贼不是来辩论的,是来拿取你自以为还拥有、却早已朽坏之物的。那几名未曾污秽自己衣服的,他们要穿白衣与主同行。白衣,最简单,最纯粹,不需要 Sardis 任何染坊的加工。
Philadelphia,小城,力量微薄。老约翰的笔触在这里变得柔和。你略有一点力量。一点点,像冬日将尽时,第一缕勉强破开云层的、微温的阳光。也曾遵守我的道,没有弃绝我的名。看哪,我在你面前给你一个敞开的门,是无人能关的。那“敞开的门”是什么?是传道的门?是进入应许之地的门?或许,对于这个力量微小的教会,那门本身就是一种确据:一条路,通着,亮着,无论眼前是逼迫的“撒但一会”,还是犹太人骄傲的睥睨。得胜的,要在神殿中作柱子,他也不必再从那里出去。柱子,不是装饰,是支撑,是永远屹立的身份。老约翰的名字,也要写在他上面。这是一种何等的亲密与确据——不再是漂泊的客旅,而是建筑本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最后, Laodicea。笔下的墨似乎都变温了,不冷不热,令人作呕。老约翰想起那个城市的骄傲:黑羊毛织就的华丽外袍,闻名遐迩的眼药,还有那通过漫长管道引来的、抵达时已不冷不热的温吞水。你说:我是富足,已经发了财,一样都不缺。这就是最可怕的幻觉。一样都不缺,唯独缺了那能看见自己真实境况的“火炼的金子”、能遮羞的“白衣”、能擦亮眼睛的“眼药”。老约翰写下一句最震撼、也最温柔的话:“看哪,我站在门外叩门。” 神的儿子,被关在了他自己所爱的教会的门外。叩门声是耐心的,也是迫切的。若有听见声音就开门的,我要进到他那里去,我与他,他与我一同坐席。不是施舍,是共享盛宴。最后,得胜的,要赐他在宝座上与主同坐。
七封信写完了。海风大了些,吹得苇纸边缘卷起。老约翰放下笔,手指僵硬。这些话语,将要被送往亚细亚的七个实实在在的地方,交给那些有着熏黑手指的工匠、为盐税愁烦的小商人、被本地行会排挤的信徒、在哲学与妥协间挣扎的先生、在死寂的虔诚中打盹的执事、在卑微中持守的弟兄,以及那些在温吞的富足中沉睡的财主。
它们不是七份冰冷的神学文件,是七剂猛药,七个警报,七声呼唤,和七个闪着不同光泽的应许。像七个不同的钥匙,要开启七把不同的、锈蚀的心锁。窗外,爱琴海在暮色中由蓝转黑,如同融化了的、极深的墨。老约翰想,那真正书写这一切的,那位拿着七星、在七个金灯台中间行走的,他的脚步,此刻是否正踏过 Sardis 沉睡的街道,叩响 Laodicea 那扇包着铜皮的、厚重的大门?风里,似乎真的传来了遥远的、耐心的叩门声。笃。笃。笃。不急促,却带着能穿透一切富足与贫乏、知识与愚昧、热忱与冷漠的,永恒的坚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