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的脚掌在尘土中走得发热。他离开别是巴已经许多日子了,北方的地平线终于显出哈兰一带土黄色的轮廓。风是干的,带着畜群和干草的气味。他想起母亲利百加的话,关于舅舅拉班,关于在他乡寻一个立足之地。井在晌午的日头下只是一个黝黑的圆点,等到走近,才看见它是用灰白的石头砌成的,井口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泛着经年累月被绳索磨出的光亮。
井边空着。时辰还早,雅各便在旁边一株叶子卷曲的橡树下坐着,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他感到疲倦从骨缝里渗出来。正阖眼时,远处传来了声音,先是隐约的嘈杂,像风吹过草丛,渐渐清晰了——是羊群的咩叫,杂沓的蹄声,还有牧人此起彼伏的吆喝。他睁开眼,看见一片移动的云彩般的羊群,从丘陵的斜坡上漫下来,卷起淡淡的烟尘。
牧人们聚到井边,彼此招呼着,却没人动手去挪那石头。他们似乎在等着什么,倚着杖,说着闲话。雅各听见他们说:“等人齐了。”或是:“日头还高。”
这时,他又看见一个身影,独自赶着一小群羊,落在最后面。那身影走得轻快,羊群像顺从的流水在她身边环绕。等她走近,雅各看清了,是个年轻的女子,肩上扛着饮羊的水罐。她的眼睛在垂下的头巾边缘闪了一下,像清晨掠过水面的鸟儿的翅膀。不知怎的,他的心忽然被攫紧了,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他起身,径直走向井边,对那些围着的牧人说:“你们为何不饮水,让羊群回去呢?”
一个年长的牧人用下巴指了指那石头:“这石头重,非得等人都齐了,一齐动手才挪得开。”
那女子这时也到了井边,放下水罐,静静地站在羊群旁。雅各没有再问。他走到那大石头旁,弯下腰,双手抵住石头的边缘。他臂膀和肩背的肌肉在长途跋涉中早已练得结实。他吸了一口气,脚下站稳,腰腿一齐用力。石头摩擦着井口,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竟被他一个人缓缓推开了,滚到一旁,露出井下幽暗的、带着湿气的水面。牧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没人再说话。
雅各没有先饮自己的骆驼。他接过那女子的水罐,从井中打了清凉的水,倒进石槽里。她的羊群挨挤着凑过来饮水。这时他才看着她,问道:“请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女儿?你父亲拉班平安吗?”
女子抬起头,她的面容在日光下明朗起来。“我是拉班的女儿,名叫拉结。”声音清脆,像石子投入静水。
雅各心里一阵滚热,是那种长途漂泊后忽然望见故土灯火的热。他上前,握住拉结的手,俯身亲吻了她的额头,然后便哭了。哭声不大,是压抑了很久的哽咽。他告诉她,自己是她父亲的外甥,是利百加的儿子。拉结听了,转身就跑,头巾在身后扬起,像一只惊起的鸽子,要去报信。
拉班听见妹妹儿子的消息,快步迎了出来。他拥抱雅各,亲吻他,把他接到家里。雅各将一切情由都说了。拉班点着头,厚实的手掌拍着他的肩:“你实在是我的骨肉。”
住了一个月。雅各帮着牧羊、修理羊圈、做各样的工。拉班看着他勤勉的身影,一日晚饭后,在油灯的光晕里开口道:“你虽是我的骨肉,岂可白白服事我?请告诉我,你要什么为工价?”
灯花爆了一下。雅各沉默了片刻。他眼前是拉结清晨带着羊群出门的身影,是她在井边微笑时眼睛的弧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坚定:“我愿为你的小女儿拉结服事你七年。”
拉班捻着胡子,眼光在跳动的火焰上停留了一瞬。“我把她给你,胜过给别人。你就在我家里住下吧。”
于是,七年。在雅各的感觉里,这七年不像漫长的苦役,倒像一段充盈着盼望的、轻盈流逝的光阴。因为他爱拉结。日头升起又落下,羊群归来又出发,他的目光总在寻找那个身影。爱使岁月有了光泽,使粗粝的劳作变得可以忍受,甚至甘甜。他常想,等日子满了,拉结便是他的妻了。这个念头像怀揣着一块温热的玉,在寒冷的夜里也能感到暖意。
七年到了。雅各对拉班说:“日期已经满了,求你把我的妻子给我,我好与她同房。”拉班点头应允,忙着筹办筵席,请了那地方的众人。酒肉的气息,喧闹的人声,火把照亮了夜晚。欢乐是浓烈的,带着羊肉的油腻和酒的微醺。
到了晚上,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筵席的喧嚣渐渐沉入寂静。拉班将新娘送来,蒙着厚厚的头巾,穿着礼服,由女仆搀扶着,送入黑暗的帐棚。雅各醉了,是喜悦的酒,也是七年劳碌一朝松懈的疲惫。帐棚里弥漫着新羊毛毡子和香料的气味。他接近那女子,完成了婚姻的礼仪。
早晨的光,是青灰色的,一丝一丝渗进帐棚。雅各醒来,臂弯里枕着一个人。他侧过头,要看他妻子的脸。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冰冷的井水从头浇下。那不是拉结。那是利亚,拉班的大女儿,拉结的姐姐。她的眼睛或许温柔,却带着一种无力的、近乎哀愁的神色。
雅各猛地坐起,一种被愚弄的怒火和冰凉的绝望攫住了他。他穿上衣服,冲出帐棚。清晨的冷空气刺痛了他的肺。他找到拉班,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向我做的是什么事呢?我服事你,不是为拉结吗?你为什么欺哄我?”
拉班站在那里,神情是那种长辈特有的、带着权柄的平静。他缓缓说道:“大女儿还没有给人,先把小女儿给人,我们这地方没有这规矩。你为这个满了七日,我就把那个也给你,只是你再为我服事七年。”
规矩。雅各听见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在心里。他突然想起了家乡,想起自己如何用一碗红豆汤换了长子的名分,如何披着山羊皮骗取父亲的祝福。那祝福的话语,此刻仿佛在耳边重现:“你兄弟将来必服事你。”……欺骗的滋味,原来是这样苦涩,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
他沉默了。风掠过旷野,带着无边的凉意。他还能去哪里呢?拉结还在那里。他的爱情,他的七年,他的全部盼望,都系在那个女子身上。他没有别的路。
七日后,拉班将拉结也给了他,为妻。雅各与拉结同房。他爱拉结胜似爱利亚。这份爱,明明白白,没有遮掩。他开始为拉班继续服事,光阴不再是轻盈的,而是沉甸甸的,一年又一年。
耶和华看见利亚失宠,就使她生育。利亚接连怀孕生子。每生一个,她都抱着婴孩,低声念叨着名字:流便,意思是“看见儿子”,因为她说:“耶和华看见我的苦情。”西缅,“听见”,因为她说:“耶和华听见我失宠。”利未,“联合”,她说:“这回,我丈夫必与我联合。”犹大,“赞美”,她说:“这回,我要赞美耶和华。”每一个名字里,都藏着她的酸楚、她的期盼、她那未被回应的爱情。
拉结却一直不生育。她看着姐姐帐棚外的孩童嬉闹,心里如同火烧。她对雅各说:“你给我孩子,不然我就死了。”雅各的怒气向拉结发作,他说:“叫你不生育的是神,我岂能代替他做主呢?”
人的尽头,有时便是仰望的开始。只是这仰望,常常仍掺杂着自己的计谋。拉结效法当年的撒拉,将自己的使女辟拉给雅各为妾,生了但和拿弗他利。利亚见状,也把自己的使女悉帕给了雅各,生了迦得和亚设。甚至有一天,流便在田野里找到风茄,采来给母亲利亚。拉结想要那风茄,利亚说:“你夺了我的丈夫还算小事吗?你又要夺我儿子的风茄吗?”拉结说:“今夜他可以与你同寝,来换你儿子的风茄。”
雅各晚上回家,利亚出来迎接他,说:“你要与我同寝,因为我实在用我儿子的风茄把你雇下了。”那一夜,雅各与利亚同寝。耶和华再次应允利亚,她又怀孕生子,以萨迦和西布伦,还生了一个女儿底拿。
最后,神也顾念拉结,应允了她,使她能生育。她怀孕生子,说:“神除去了我的羞耻。”她给他起名叫约瑟,意思是“增添”,说:“愿耶和华再增添我一个儿子。”
羊群在山坡上吃草,年年岁岁,草色枯了又绿。雅各的帐棚周围,孩童的啼哭与嬉笑日渐增多。他站在暮色里,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看着自己由孤独一人而衍生出的这一个渐渐喧腾的家族。他曾为一眼的爱情许诺七年,却陷入另一个七年的网罗。他曾想抓住属于自己的福分,却先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欺骗的滋味。然而,就在这人意的纠缠、眼泪的祈求、姊妹的争竞之间,生命的脉络却仍在顽强地延伸。一个个名字被呼唤,流便、西缅、利未、犹大……这些名字,将在很久以后,成为一些支派,成为一个民族的根基。
风从哈兰的旷野吹过,带着亘古的凉意,也带着生生不息的、令人疼痛的希望。雅各还不知道,他漫长的漂流,其实刚刚开始。而那位在伯特利向他显现的神,此刻依然沉默着,却从未闭上祂看顾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