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很稀薄,羊栏里的气味却已蒸腾起来,混杂着干草和露水的气息。以撒蹲下身,手指慢慢梳过那只绵羊颈部的厚毛。羊很安静,棕色的眼睛映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温顺得让人心里发软。他检查得仔细:毛色纯净,没有疵点,肢体匀称而健壮。这是一只“没有残疾”的羊,是父亲前几日就特意圈出来的。他的指尖能感觉到羊毛下蓬勃的生命,一起一伏。
院子的另一边,父亲亚比乌正将清水倒在石砌的祭坛边,水声淙淙。这是一件严肃的事,却也是这个家季度常行的功课。以撒直起身,拍了拍羊的脊背。它跟在他身后,蹄子踏在夯实的泥土上,发出轻柔的嗒嗒声。母亲和妹妹们站在屋门口,静静地看着。没有喧哗,只有一种沉静的期待,弥漫在晨间的空气里。
祭坛是粗粝的灰白色石头垒成的,不高,却自有一种庄严。亚比乌的脸色平和,眼神专注。他先从以撒手中接过羊,没有立即动作,而是用手掌抚了抚它的头顶,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他才利落地将它献上。以撒在一旁递过铜盆和刀。这不是他第一次帮手,但每一次,那刀刃闪过微光的一瞬,他的心跳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凝住。
事情发生得庄重而有序。羊的血被接在盆中,浓稠,暗红,在盆底慢慢铺开,泛着独特的光泽。亚比乌用指头蘸了血,抹在坛角凸起的地方。那鲜红的痕迹,在灰白的石头上格外醒目,像一句沉默而确凿的宣告。接着是脂油的处理——父亲的手很稳,剖开,取出那包裹内脏的网油,还有两腰上那两整块沉甸甸、光润润的脂油。连同肝上附着的“盖”,他都一一取下。这些部分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洁净,几乎透明,泛着油脂特有的、柔和的光。
以撒看着父亲将这些脂油平整地安放在已经燃起的柴火上。火舌起初是试探性地舔舐,随即,像是认出了这特许的祭物,一下子蓬勃起来,包裹住那洁白的脂肪。一股独特的香气立时升起——那不是普通烧肉的烟熏味,而是一种丰腴的、温暖的、几乎带着甜意的馨香。烟气笔直地上升,在无风的清晨,凝成一道淡青色的细柱,缓缓汇入高远湛蓝的天际。这就是“献给耶和华的火祭”,是食物的香气。以撒想起律法上的话,心中默念:这是“献与耶和华为馨香的火祭”。
肉的部分,胸和右腿,在庄重的摇祭与举祭之后,归给了亚比乌,作为他执行祭司职分的份。剩下的肉被母亲和妹妹们接过去。院子里气氛忽然松快了些。女人们开始忙碌,洗涮大锅,搬来木柴。火在另一处灶膛里生起来,是家用的、温暖的火焰。以撒帮忙将大块的肉抬过去。那只羊此刻已不再是祭坛上的祭物,而是即将成为一家人,甚至包括邀请来的几位近邻与孤苦者,共同享用的盛宴。
煮肉的香气渐渐弥漫,与方才祭坛上那神圣的馨香不同,这是人间烟火的、实在的温暖。亚比乌洗净了手,走到以撒身边,将手放在儿子肩上,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安慰,也有传承。以撒明白,这祭被称为“平安祭”,它所象征的,正是此刻萦绕在院子里的这份和煦:人与神之间的和睦,以及由此流淌而出的人与人之间的和睦与共享。那只羊的生命没有白白舍去,它成了立约的纽带,将上天与这片小小的院落连接起来,也将院落里每个人的心连接起来。
日头升高了,照亮了石坛上那抹早已干涸发暗的血迹,也照亮了院中围坐分享的人群。以撒撕下一块肉,肉煮得酥烂,滋味醇厚。他咀嚼着,不只是品尝食物的味道,更是在体会一种深沉的平安——那是被悦纳、被遮盖、并在共同体中被坚固的平安。羊的“馨香之气”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他抬头,望见那道青烟曾升起的地方,如今只有一片明净无瑕的蓝天,广阔而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