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如熔铁般倾倒在寻的旷野上。干燥的风卷起沙粒,抽打在破烂的帐篷布上,发出单调而恼人的声响。会众,那庞大而疲惫的人群,像一群失去牧人的羊,散落在利非汀干裂的河床周围。水,这个词在干裂的嘴唇间传递,从低声的抱怨渐渐汇聚成一片沉闷的、威胁般的轰鸣。
摩西站在自己帐棚的荫影里,其实并无荫凉。他的背比四十年初出埃及时更驼了,手掌的皮肤像古老的羊皮纸,布满裂痕。亚伦在他身旁,那双曾经举起杖分开红海的手,如今只是安静地、无力地垂在泛白的祭司袍边。他们听见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再是祈求,而是指控。
“你们为什么把耶和华的会众领到这旷野来?”一个粗哑的嗓子喊,“我们和我们的牲畜都要死在这里了!”另一个妇人哀哭的声音尖利地切入:“还有那埃及,那有黄瓜、西瓜、韭菜、葱、蒜的地方!你们为何领我们出埃及,到这糟糕之地?没有粮食,没有无花果树、葡萄树、石榴树,连喝的水也没有!”
摩西闭上眼。他仿佛能看见那些西瓜,在尼罗河畔的沃土里碧绿滚圆;能听见清水在沟渠里潺潺流动的声音。但那不是家,那是奴役之地的幻影。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倦怠,不是来自筋骨,而是从灵魂深处漫上来,像这旷野的黄沙,要将人掩埋。
他和亚伦沉默地走向会幕门口。人群看见他们,喧哗稍微低落,但无数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期待,而是某种濒临绝望的怒火。摩西在踏入会幕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焦渴的人群。荣耀的云柱,白日常在的荫蔽,此刻静静地覆在帐幕之上。他掀开幔子,走了进去。亚伦跟在后面。
光,忽然不一样了。帐幕内的寂静厚实而具体,与外界的燥热嘈杂隔绝成两个世界。耶和华的荣光显现在他们面前。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无法言喻的权柄,充满了那小小的空间。没有雷霆般的声音,但话语清晰地临到摩西,如同四十年前在何烈燃烧的荆棘中。
“你拿着杖去,”那晓谕说,“和你的哥哥亚伦招聚会众,在他们眼前吩咐磐石发出水来。水就会从磐石里流出来,给会众和他们的牲畜喝。”
他们出来了。摩西手里握着那根杖,就是曾击打尼罗河、分开红海、在可拉叛党事件中发芽开花的那根杖。它现在只是一根光滑的木头,沉甸甸的。会众已经聚集,成千上万张脸,焦黄、干瘦、写满怀疑与不耐。孩子们吮吸着母亲干瘪的乳房,发出细微的啼哭。牲畜的鼻孔张大,费力地呼吸着灼热的空气。
摩西看着他们。四十年了。四十年在旷野兜转,四十年聆听抱怨,四十年调解争端,四十年背负着这如牛负重、不知感恩的百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疲惫、怨毒、盲目的焦渴……一股热流,不是圣灵的感动,而是属人的、积累了太久太久的苦涩,猛地冲上他的心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
“听着!你们这些背叛的人!”
亚伦在他身旁,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摩西举起了杖,那动作里不再有年轻时分海时的笃信与威严,倒像一种积郁的宣泄。他没有“吩咐”磐石。他向前走了两步,手臂挥下,杖身带着他全部淤积的烦躁与失望,重重地击打在灰白色的坚硬岩石上。
“砰”的一声闷响。
不是敲击的声音。是水流奔涌而出的巨响。清澈的、冰凉的水,仿佛自太古隐藏的泉源中挣脱,从那被击打的磐石裂缝里迸发出来,不是涓涓细流,而是丰沛的、咆哮的激流!水花在烈日下溅开,折射出细小虹彩,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潮湿的、生命的气息。
人群惊呆了。随即,狂喜的呼喊爆发出来。人们丢下手中的一切,扑向水流,用陶罐、皮袋、甚至双手去掬那清泉,不顾一切地将水灌入喉咙,泼在脸上,发出哽咽般的欢笑。牛羊冲入漫开的水洼,畅快地嘶鸣。一片混乱的、生机勃勃的欢腾。
水在流,源源不断,仿佛要洗净整个旷野的干渴。
但摩西站在原地,手里的杖垂了下来。亚伦也站着,兄弟俩并肩,看着眼前神迹带来的狂欢。水声轰鸣,人声鼎沸。但在他们耳中,这一切似乎隔着一层什么。刚才那一刻,那击打的动作,那脱口而出的“你们这些背叛的人”……话语的对象错了。那怒气,是他的。
荣耀的云柱,依旧静静地覆在会幕之上。
一个低沉、清晰,只回荡在他们二人灵里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外在的喧哗:
“因为你们在以色列人眼前没有尊我为圣,所以你们必不得领这会众进我所赐给他们的地去。”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雷霆震怒。只是一句平静的宣判。
摩西感到手里的杖,从未如此沉重。亚伦转过头看他,兄弟的目光相遇。在亚伦苍老的眼中,摩西看到了同样的了然,同样的、深不见底的悲伤。他们明白了。那水,是恩典,为百姓而流。但那击打磐石的两下,和那带着私意的话语,却在他们与应许之地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水仍在奔流,在干裂的土地上冲出欢快的沟渠,滋润着一切。百姓解了渴,牲畜得了力,营地里恢复了生气。他们谈论着这奇妙的事,也许明天又会生出新的怨言,但此刻他们是满足的。
摩西和亚伦缓缓转身,离开那片欢腾的水边,走回自己的帐棚。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沙地上。那影子,最终也没有触及远处迦南地隐约的山影。
旷野的风,似乎带上了一丝凉意,来自那磐石中涌出的活水。恩典广袤无边,足以覆盖所有的过犯与背叛。但领袖的职分,那在众人眼前“尊耶和华为圣”的沉重托付,却有着它不容轻忽的界限。水给了所有人,包括击打磐石的人。但那流奶与蜜之地,他们只能远远望见,却将止步于它的边界。
这就是米利巴水(争执之水)的故事。水留了下来,成为传说。而一种静默的、无法用言语填满的失去,留在了两位衰老领袖的心里,随着他们在旷野的风中,日渐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