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父亲的手按在我肩上的重量,我至今还记得。
那是尼散月将尽的时分,山谷里的野杏花开得像一片迟来的雪。风从摩押平原那头吹过来,带着砂土和枯草的气味,也带着一种我们即将告别的气息。父亲蹲下身,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眼睛与我齐平。他说:“以利亚撒,你要记住这个月份。当我们过河之后,每年这个时候,你都要想起今天。”
我们站在营地的边缘,眼前是成片成片的帐棚,像大地突然生出的灰色蘑菇。更远处,约旦河的水气在午后的日光里蒸腾,对岸的山峦青紫交错,看不真切。那便是应许之地了——一个我们听了一辈子,却从未踏足的名字。
“记住什么,父亲?”
“记住你是个寄居的人。”他用粗糙的拇指抹了抹我脸颊上不知何时沾的灰,“在埃及,我们是奴仆。在这里,在旷野,我们是行路的客旅。神把我们带出来,不是要我们永远漂流,是要领我们到一个地方,在那里,我们要作主人,也要作祭司。”
我不太懂。我只闻见母亲在帐棚里烤无酵饼的香气,混合着营地特有的羊膻与烟火气。
父亲拉着我坐下,捡起一根枯枝,在沙土地上划出三个时间。“看,一年有三个节期,是耶和华定的。你要用心守住。”
他先画了一个圈。“这是亚笔月,我们叫尼散月。这个月的第十四日,黄昏的时候,你要守逾越节。不是在这里守,”他指了指脚下的沙地,“是在那边。”他抬头,目光越过约旦河。“要在一个地方,就是耶和华选择立他名的居所。你要献逾越节的祭,晚上吃羔羊的肉,与无酵饼和苦菜同吃。要记念那夜,记念他从埃及为奴之家把我们领出来时,是急忙的。七日之内要吃无酵饼,就是困苦饼。”
他的树枝又划了第二个圈。“从你开镰收割禾稼时算起,你要算计七个七日。满了七个安息日的次日,共五十天,要向耶和华守七七节。那时,你要按你手的力量,照耶和华所赐的福,甘心乐意地献上。你,你的儿女,仆婢,并你城里的利未人,寄居的,与孤儿寡妇,都要在耶和华选择的地方,在他面前欢乐。”
他停顿了很久,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有些乱。“欢乐,以利亚撒,这不是可有可无的。这是一个命令。你要在神面前欢乐。”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看见了某种我无法看见的景象。
最后,他画了第三个圈。“你从禾场和酒榨收藏了出产以后,要守住棚节七日。你要拿美好树上的果子,棕树的枝子,茂密树的枝条,与河旁的柳枝,在耶和华面前欢乐七日。这节期,一切的男丁,一年三次,要在除酵节、七七节、住棚节,出现在耶和华面前。不可空手朝见,各人要按自己的力量,照耶和华所赐的福奉献。”
我听着,眼睛却瞥见一只蜥蜴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又迅速溜走。父亲的教导像这些地名和日期一样,郑重,却有些沉重地压在一个少年心里。
“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地方呢,父亲?我们在自己的帐棚里过节不行吗?”
父亲摇摇头,树枝在第三个圈上重重一点。“不可在各城里献祭。只在那一个地方。这是为了你们不至随自己的心意,在各处献祭。你要谨慎,不可在你所看中的各处献燔祭。唯独耶和华从你那一支派中所选择的地方,你要在那里献一切所吩咐的。”
他看着我懵懂的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还小。但你要知道,人心是容易散漫的,容易各人偏行己路。神把我们聚在一起,一年三次,从地的四方走到他面前,是为了让我们记住:我们是一个子民。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祭坛,一个共同的记念。这样,我们才不会在宽阔流奶与蜜之地,渐渐忘了自己的根,忘了我们曾是奴仆,忘了是谁的手把我们领出来的。”
那一年,我没有过河。摩西死了,约书亚领着我们过去。过河的情景是壮阔的,河水在上流远处的亚当城那里停住,立起成垒,我们走干地过去,脚下的河床布满光滑的卵石。但那神圣的颤栗,远不如父亲在旷野的沙土上画下三个圈时,给我的震动长久。
许多年过去了。我成了一个有胡子、有家室、手背爬上青筋和斑点的人。我住在以法莲山地的一个村庄里,我的葡萄园和麦田就在山坡上。我真的成了一个主人。春去秋来,我按着父亲教导的,一年三次,收拾行装。
逾越节前,羊群里最健壮无瑕疵的一岁羔羊被选出来。妻子和女儿们忙着清扫房屋,把每一处角落的酵都除去,她们的手在陶盆里揉搓细细的面粉,做出脆薄的无酵饼。出发那日,整个村庄都动了起来。驴背上驮着祭物和礼物,篮子里装着饼和酒。路上,我们会遇见从别的村庄、别的支派来的人流,渐渐汇成一支朝圣的队伍。谈笑声,孩童的奔跑声,驴子的喷鼻声,交织在一起。路上遇见利未人,他们或许没有田地,我们便邀请他们同行,分享食物。遇见寄居的,孤儿寡妇,也一并招呼。因为律法书上说,要在耶和华面前欢乐。
七七节,是欢庆收获初熟果子的时节。我们带着新麦做的饼,带着初熟的果子——第一批无花果,最早熟的葡萄。空气中弥漫着感恩的饱满气息。在耶路撒冷,圣殿的院子里,人声鼎沸,香气缭绕。我们献祭,歌唱,听祭司诵读律法。我看见白发苍苍的老人,看见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看见黑皮肤的古实人,也看见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的推罗商人。那一刻,父亲的话在我心里清晰起来:“我们是一个子民。”
最美的是住棚节。我们把棕树枝、柳枝和别的茂密树枝搭成简易的棚子,一家人住在里面七日。夜晚,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看见秋天的星星,清冷明亮。我们讲述祖先的故事,讲雅各在伯特利梦见天梯,讲约瑟在埃及的牢狱,讲红海分开的墙壁,讲旷野磐石流出的活水。火光在孩子们明亮的眸子里跳跃。这七日,我们仿佛暂时离开了坚固的石屋,回到旷野寄居的日子,记念那并非靠砖瓦,而是完全倚靠云柱火柱引领的岁月。
每次朝圣归来,心仿佛被泉水洗过,被清风梳理过。田产、得失、邻里间琐碎的计较,都淡去了。只留下一种清明的确信:我的一切劳碌所得,并非单靠我的手;我所站之地,并非理所当然归我所有。我是蒙了救赎的奴仆之子,是被引领的客旅,如今成了承受产业的儿子。这身份,一年三次,在漫长的跋涉与集体的欢庆中,被重新刻画,不容忘记。
此刻,我坐在自己葡萄园的无花果树下,晚风送来成熟的葡萄甜香。我的儿子领着孙子在田埂边辨认野花。远处,通往耶路撒冷的道路上,又有小小的队伍在移动,大概是某个村庄提前出发了。
我闭上眼,旷野的风沙气仿佛又扑面而来。父亲的声音,隔着漫长的岁月,依旧清晰:“你要记住……你要欢乐。”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该去准备今年住棚节的枝条了。这一次,我要亲自告诉我的孙子,沙地上那三个圈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