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推罗之鉴

那日的热气沉甸甸地压在耶路撒冷的肩头,连风都带着炉灰的味道。以西结坐在我简陋的居所门槛上,额头的汗混着尘土,成了一道道灰色的细流。他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望着北方,眼神穿过橄榄山起伏的轮廓,仿佛凝视着一个看不见的深渊。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像是从裂缝的土地里挤出来的。

他说,话临到他,却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他看见一座城,不是耶路撒冷,而是推罗。那城矗立在碧蓝的海边,白色的岩石映着日光,像一颗嵌在冠冕上的宝石。商船如归巢的鸟,从地极载来香料、象牙、金子和各样珍奇的宝石。市场上的声音汇成一种持续的、富足的嗡鸣。那里的王,坐在镶满宝物的座位上,人们说他是智慧的化身,是神明眷顾的宠儿。他的宫殿里堆满了银子,多如尘土,精金多如街上的烂泥。

以西结的描述起初像一幅华美的挂毯,色彩鲜艳得刺痛眼睛。他说,那王自比神明,坐在海中作王,心高气傲,说:“我是神,我在海中坐神之位。”推罗的繁荣仿佛不是人手经营的,而是从海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奇迹,完美无瑕。

但先知的声音渐渐变了调。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地底的寒意,开始渗入他的话语。他说,主耶和华让他看那王的起头,看那完美与华美之下的根源。

景象变了。不再是海边的繁华都城,而是一个地方,一个起初之地。以西结艰难地寻找词汇,仿佛人类的语言无法承载他所见的。那不是人间的山,他说,那是神的圣山。他看见一个受膏的基路伯,一个遮掩约柜的活物,被安置在那里。它的翅膀巨大,能遮蔽光芒,它的身体仿佛用火铸成,又镶嵌着宝石:红宝石、黄玉、钻石、绿宝石、红玉、碧玉、蓝宝石、翡翠,还有黄金。这些不是装饰,而是它本质的显明,是它被造之时就已完备的工艺。它在闪烁如火的宝石中间往来,步履之间发出音乐,仿佛全地的智慧与美都汇聚于它一身。

“你从受造之日所行的都完全,”以西结喃喃重复着神圣的判语,“后来在你中间又察出不义。”

那不义是如何开始的呢?先知闭上了眼,眉头紧锁。不是突然的背叛,而是一种缓慢的、内在的腐朽。因贸易昌盛,心就高傲;因美丽绝伦,智慧就变质。那完美的受造物开始凝视自己的倒影,在那宝石般的光辉里,它看见的不再是造它的主的荣耀,而是自己的荣光。它开始将智慧用于积攒财富,用美丽换取尊荣。公平的内里,渐渐被强暴充满。它玷污了所处的圣所。

“你因美丽心中高傲,”以西结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惋惜,如同为一件无价之宝的粉碎而哀哭,“又因荣光败坏智慧。”

于是景象急转直下。那遮盖约柜的基路伯被摔倒在地。不再是神的山上闪烁的活物,而成了君王面前令人惊骇的残骸。火焰从它中间发出,烧灭它,使它在地上变为灰烬,在看见的人眼前归于无有。推罗的华美、商船、财富、智慧的声誉,都在这更古旧、更可畏的审判面前,显出了它们虚幻的本质。那王的结局,是因他心中自比神明,所以要遭遇与外邦人一样死于非命的下场,与未受割礼的人一同仆倒。

以西结讲完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刚才的异象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没有总结,没有呼喊悔改,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日头西斜,将耶路撒冷的城墙染成血色。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那不仅仅是岁月的痕迹,更像是承载了另一个世界重压后的印记。

我给他端去一碗水,他接过,手微微颤抖。水映着最后的天光,微微荡漾。我忽然想起他描述的那些宝石,那些火中的红玉与碧玉。极致的美丽,如何成了骄傲的陷阱?完全的智慧,怎会走向败坏的道路?问题沉在我心里,没有问出口。或许答案就在那沉默里,在那从至高之处的坠落里,在那将内在的不义暴露于神圣烈火的可畏真相里。

傍晚的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吹动门边的尘土,打着小小的旋儿,然后消散,归于平地,仿佛什么都未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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