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很淡,像一层稀薄的油,涂在耶路撒冷圣殿的廊柱上。彼得和约翰的脚步落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而孤单。他们正要进殿去作午后的祷告。一个生来瘸腿的人,照旧被人抬到美门旁,他的眼神混浊,像积了四十年的尘土。他伸出手,不是指望得着什么,只是日复一日的习惯。
彼得站住了。他没有看那钱袋,却定定地看着那人的眼睛。“金银我都没有,”他说,声音不高,却像石头投进深井,“只把我所有的给你:奉拿撒勒人耶稣基督的名,起来行走。”
话很平常,却又极不平常。他伸手去拉那人。那人的脚和踝子骨,突然就像灌满了热油的皮囊,充满了力量。他跳起来,站着,又走着,然后竟跳跃起来,喊着,赞美神。那不是在走,那是在飞,是四十年的重量忽然从骨头上卸下,化成了一声惊呼。人群像被风搅动的池水,聚拢过来,涌进所罗门的廊下。他们的脸上有惊奇,有惧怕,也有别的,一种更深沉的骚动。
消息像野火,烧进了祭司们的院宇。守殿官,撒都该人,他们的眉头锁得很紧。撒都该人不信复活,而彼得宣讲的,正是一个被他们钉死之人的复活。这不止是神迹,这是挑衅,是 doctrinal 的根本冲突。他们来了,带着圣殿的护卫,在傍晚将凉未凉的风里,把彼得和约翰带走了。关押的地方有阴湿的石头气味,像坟墓。
第二天,公会的厅堂里聚齐了人。亚那该坐在首位,该亚法也在,还有各样的长老、文士。空气凝滞,带着旧羊皮卷和权力混合的味道。他们问:“你们用什么能力,奉谁的名做这事呢?”
彼得站在那里,他想起另一个早晨,在这个城里的另一个院子,他曾因一个使女的追问而三次否认那个人。此刻,他被圣灵充满——那是一种温暖的、确凿的勇气,从他心底的某个泉眼涌上来。他说:“治民的官府和长老啊,倘若今日因为在残疾人身上所行的善事,查问我们他是怎么得了痊愈,你们众人和以色列百姓都当知道: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人得痊愈,是因你们所钉十字架、神叫他从死里复活的拿撒勒人耶稣基督的名。”
他的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他们认得这两个人,是没有学问的小民;但他们讲论的胆量,他们身旁那个确确实实站着、行走的人,却又无法否认。公会的人退到内堂商议,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为难。“一件明显的神迹行出来了,耶路撒冷合城的人都看见了,我们怎么能说没有呢?”但也不能任凭这事蔓延。最后,他们只能威吓一番,严严地禁止他们,不可再奉耶稣的名讲论。
彼得和约翰的回答很简单,也很坚决:“听从你们,不听从神,这在神面前合理不合理,你们自己酌量吧。我们所看见、所听见的,不能不说。”
公会的人找不到刑罚的把柄,又怕百姓,因为众人都为所成的事荣耀神。那被治好的人有四十多岁了,一个活生生的证据,无法辩驳。他们只好恐吓一番,释放了两人。
两人回到会友聚集的地方。报告了经过。没有抱怨,没有恐惧,众人同心合意地高声向神祷告。他们的祷告不是求平安,不是求解脱,而是先承认神的主权:“主啊,你是造天、地、海和其中万物的。”他们引用诗篇,提到世上的君王一齐起来,臣宰也聚集,要敌挡主的受膏者。然后,他们才说到自己的境遇:“他们恐吓我们,现在求主鉴察。一面叫你仆人大放胆量,讲你的道;一面伸出你的手来,医治疾病,并且使神迹奇事,因着你圣仆耶稣的名行出来。”
他们祷告完了,聚会的地方似乎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是人心里的震撼。他们都被圣灵充满,放胆讲论神的道。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幅巨大的织锦,展现着一种陌生的、却极动人的图景。那许多信的人都是一心一意的,没有一人说他的东西有一样是自己的,都是大家公用。使徒大有能力,见证主耶稣的复活。众人也都蒙了大恩。内中也没有一个缺乏的,因为凡有田产房屋的都卖了,把价银拿来,放在使徒脚前,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给各人。
有一个利未人,生在居比路,名叫约瑟,使徒称他为巴拿巴,就是“劝慰子”的意思。他有田地,也卖了,把价银拿来,放在使徒脚前。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炫耀,就像放下肩头一个多余的担子。钱落在石地上,有轻微的回响,很快就被祷告的声音、分享的话语、还有那些得了帮助之人的感激的叹息淹没了。
耶路撒冷的春日,空气里飘着无花果树叶的清气。苦难的种子已经撒下,但在这最初的时节,整个群体却沉浸在一片奇异的、发光的爱里。那瘸腿之人的跳跃,成了一个记号,不止是身体的,更是整个团体生命的——一种从死寂中跃起的、带着风险却无比自由的生命。彼得和约翰每晚躺下时,或许还会想起公会里那些阴沉的脸。但他们心里更清楚的,是祷告会后那阵掠过众人心头的风,是巴拿巴放下银钱时平静的面容,是那瘸腿之人跳跃着进入圣殿时,脸上那近乎盲目的、纯粹的喜乐。他们知道,这名,这能力,这团契,是关不住,也禁不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