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绊倒与饶恕的启示

尘土在午后斜阳里浮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扑在行路人的衣襟和鞋面上。我们跟着他,脚步有些拖沓。连日的行走,争论,还有那些总也听不真切、想不明白的比喻,让队伍里弥漫着一种疲乏的沉默。彼得在前头,肩膀垮着;多马落在最后,踢着路上的石子。

他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目光却沉静得像加里利海最深处的湖水,扫过我们每一张困惑或走神的脸。

“绊倒人的事是免不了的,”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骤然收紧,“但那绊倒人的有祸了。”

我们面面相觑。约翰轻声问:“老师,你说的是……”

他没有直接回答,仿佛在看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深渊。“就是把磨石拴在这人的颈项上,丢在海里,还强如他把这小子里的一个绊倒了。”话音落下,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羊群的铃铛,丁零丁零,敲在人心上。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头发紧。磨石,那是榨橄榄油用的大石盘,粗糙、沉重,拴上它沉入海底……那种窒息的黑暗,比死亡本身更令人胆寒。他是在说,伤害一个信他之人的灵魂,其严重性远超肉体的毁灭。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从脚底爬上来。

接着,他又说起饶恕。饶恕?在这疲惫的旅途上,我们连分一块饼、争一个靠阴凉的位置都能生出芥蒂。“若是你的弟兄得罪你,就劝戒他;他若懊悔,就饶恕他。”他说。彼得这时挤到前头,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急于求得肯定的神情,扬声问:“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么?”七次,在拉比的教训里,已是宽容的极限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近乎悲悯的弧度。“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七十个七次?那不是计算,那是无限。像空气中的尘埃,你能数算吗?那意味着饶恕从一项有限的义务,变成一种流淌不息的生命状态。彼得愣住了,张着嘴,先前那点得意碎得干干净净。

队伍继续前行,沉默更重了,却不再是疲乏,而是消化这些话的沉重。我们走过一个干涸的河床,砾石在脚下嘎吱作响。雅各忍不住低声嘟囔:“这些……谁能做得到呢?”这低语似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并未回头,声音随风传来:“你们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就是对这棵桑树说,‘你要拔起根来,栽在海里’,它也必听从你们。”

芥菜种?我们停下脚步。那东西我们都见过,小得可怜,黑黢黢的,躺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长成的芥菜树,却能高过围墙,让飞鸟宿在枝头。他说的不是信心的体积,是那里面所蕴含的、近乎悖论的生命力——微小,却蕴藏着挪移秩序的力量。不是我们以为的、能移山倒海的“大信心”,而是那一点纯粹的、专注的、投向他的“信”本身。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沾着土,空空如也。但心里某个地方,似乎被那粒想象中的种子轻轻刺了一下。

傍晚时分,我们临近一个村庄,空气中飘来炊烟与牲畜混合的气味。村口远远地站着几个人,却不敢靠近,只是瑟缩在一起,像秋风中抱团的枯叶。等看清了,我们的脚步不由得僵住——是长大麻风的。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覆着可怖的白斑与溃烂。他们按律法的要求,站在远处,声音嘶哑而凄惶:“耶稣,夫子,可怜我们吧!”

他站定了,望着他们。夕阳给他周身镶上一道虚弱的金边。他没有立刻施恩,也没有避开,只是平静地说:“你们去,把身体给祭司察看。”这是律法的要求,宣告洁净的仪式。可他们明明还病着。

那几个人迟疑了。其中一个,脸上溃烂得几乎看不清容貌,先转了身。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拖着病体,向着村庄、向着耶路撒冷的方向,迈开了脚步。那是一种荒诞的顺服,在毫无痊愈迹象之时,就遵命去行洁净之礼。我们屏息看着。

走了没多远,奇迹在行走中发生了。他们溃烂的皮肤变得光洁,虚软的步伐重新有了力气。其中一人,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抚摸自己的脸,然后猛地转身,跌跌撞撞跑回来,仆倒在我们脚前的尘土中,脸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因激动而撕裂:“赞美神!赞美神!”是个撒玛利亚人,口音混杂着北地的腔调。

他弯下腰,扶起那人,问:“洁净了的不是十个人吗?那九个在哪里呢?”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辽远的叹息,像望着空荡荡的丰收田野。“除了这外族人,再没有别人回来归荣耀与神吗?”

然后,他对那仍旧伏地颤抖的人说:“起来,走吧!你的信救了你了。”——“信”。又是这个字。那人的信,不在于呼求,而在于转身回来感恩的行动里;那九个人的缺失,也不在于未得医治,而在于得医治后,目标便从“他”转向了律法的程序与日常的生活。感恩,竟成了信心是否真实的试金石。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下来。村庄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有人问起神的国几时来到。我们围坐在一棵无花果树下,影子被月光拉长,交错在一起。

他的回答再次出人意料。“神的国来到,不是眼所能见的。”他说,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人也不得说,‘看哪,在这里!看哪,在那里!’因为神的国就在你们心里。”

心里?我们摸着自己的胸膛,困惑更深了。

然后,他谈起未来的日子,语气变得凝重如铁。“挪亚的日子怎样,人子的日子也要怎样。”他描述起那时人们照常吃喝嫁娶,直到洪水来临,将他们全部冲去。“又好像罗得的日子,”他继续说,所多玛城的火光仿佛在他眼底隐约跳动,“人又吃又喝,又买又卖,又耕种又盖造,到罗得出所多玛的那日,就有火与硫磺从天上降下来,把他们全都灭了。”

“人子显现的日子,也要这样。”他最后说道。那一刻,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警告我们,在那日,不要顾念财物,不要回头,要回想罗得妻子的教训——她变成一根盐柱,只因对即将倾覆的旧世界那一缕不舍的回眸。

“想要保全生命的,必丧掉生命;丧掉生命的,必救活生命。”他缓缓说道。我咀嚼着这话,像咀嚼一枚苦涩的橄榄。夜里,两个人在一个床上,一个被接去,一个却被撇下。两个女人一同推磨,也是如此。

“主啊,在哪里呢?”有门徒颤声问。

他的回答像一声鹰唳,划破寂静的夜空:“尸首在哪里,鹰也必聚在那里。”

故事就停在这里。没有结论,没有安慰。我们坐在无边的夜色里,浑身发冷,心里却仿佛有野火在烧。那些关于绊倒、饶恕、信心如芥种、感恩的撒玛利亚人的教导,与这末日般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我忽然有点明白了:那国在心里,或许正意味着,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吃喝嫁娶”的日子里,在每一次选择不绊倒人、选择无限饶恕、选择持守微小信心、选择转身感恩而非径直离去的瞬间,就是在为那个肉眼看不见、却终将全然显现的国度,垒上一块石头。

夜露降下来了,冰凉地渗进衣裳。他站起身,示意我们继续前行。前路漆黑,但我们得走了。彼得重重叹了口气,跟了上去。我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掌心沾着湿冷的尘土,和一点遥不可及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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