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

约旦河畔的应许

河边的风带着沙砾和枯草的气息,刮在脸上有些粗粝。人群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从耶路撒冷,从犹大全地,甚至更远的地方,汇聚到约旦河畔这处荒凉的弯道。他们当中什么人都有:脸色黝黑的农夫,手指沾着颜料的匠人,甚至有几个远远站着、面色复杂的税吏和士兵。共同点是眼神——那种混杂着焦灼、渴望,以及长久等待后的疲惫的眼神。

人群中站着个叫以西结的制革匠人。他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鞣料气味,为此他特意站在人群下风处。他来,是因为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女儿病了三个月,咳嗽咳得像是要把肺吐出来;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差,主顾们都说罗马人的皮货更便宜。妻子夜里背着他哭,他都知道。他来,不是为了听什么道理,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把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挪开一点点。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浅滩边的卵石地上,穿着一件粗糙的骆驼毛衣服,腰束皮带。头发胡须都乱蓬蓬的,沾着草屑。他不像以西结见过的任何拉比。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能盖过河水的喧哗,一个字一个字,像锤子敲打进人心里。

“天国近了!”他喊着,不像宣告,倒像警告,“你们应当悔改!”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哭泣。以西结心里那块石头,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了具体的东西——他想起上个月为了少交税,在皮料数量上对那位寡妇女主顾撒的谎;想起前天对卧病的女儿不耐烦的呵斥。那人的话,像一把钝刀,不快,却准准地刮开他裹着层层麻木的内心。悔改?不只是为做错的事后悔,那人说,是要“转变心思”,是把整个生命的方向调转过来。

有人开始往河里走。那人——人们叫他约翰——就把他们浸入冰冷的河水里。那不是沐浴,不是仪式,那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埋葬。以西结看着,脚却像钉在地上。他怕那河水太冷,也怕自己不够格。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起了点不一样的动静。不是拥挤,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退让。一个男人走了过去。他衣着平常,风尘仆仆,面容平静,眼神却让以西结莫名地想起雨后清朗的天空。他径直走向约翰。

约翰看见他,竟然向后退了半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慌乱的神色。“我当受你的洗,你反倒到我这里来吗?”

那男人只是温和而坚定地说:“你暂且许我,因为我们理当这样尽诸般的义。”

约翰不再说话。他引领那人下到水里。当他把那人浸入水中又扶起时,天,忽然开了。以西结发誓自己看到了,虽然也许只是阳光穿过云层的巧合,但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某种沉重的东西被揭去了。仿佛有鸽子的影子掠过水面,又仿佛有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心底响起的:“你是我的爱子,我喜悦你。”

然后那人就离开了,独自朝着更荒芜的旷野走去。人群还在嗡嗡议论刚才的异象,约翰继续他的呼喊和洗礼,但以西结觉得,一切都不同了。那个平静男人的眼神,好像留在了河水里。

过了些日子,以西结在迦百农的市集上听人说起,有位新老师在西门的家里讲道。他鬼使神差地走了去。挤进人满为患的小屋,他愣住了。坐在那里的,正是那天在约旦河边的男人,耶稣。他讲的,和约翰不同。约翰讲审判,像烈火;这人讲神的国,却像细雨,一点点渗进你干裂的生活缝隙里。他说神爱世人,甚至爱那些不配的、污秽的、被遗忘的。以西结听着,那块心里的石头,似乎在软化。

突然,人群里有个声音尖利地嘶喊起来:“拿撒勒的耶稣!我们与你有什么相干?你来灭我们吗?我知道你是谁,乃是神的圣者!”

是个被污灵附着的人。他扭曲着,眼神狂乱。屋里顿时一片恐慌。耶稣看着他,没有念咒,没有挥舞什么法器,只是平静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柄说:“不要作声,从这人身上出来吧!”

那人猛地抽搐,发出一声非人的喊叫,然后瘫软在地。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眼神是清澈的,茫然的,像个刚睡醒的孩子。满屋子鸦雀无声。人们交换着惊惧的眼神。约翰说的审判的火,他们没看见;但眼前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更安静、更根本的权柄,连污灵都只能俯首听命。这不只是教导,这是直接把天国带到了他们中间。

后来,耶稣治好了西门岳母的热病。她起来就给他们张罗饭食。再后来,他在加利利四处行走,讲道,赶鬼,治好各样的病人。名声像风一样传开。但以西结记得最清楚的,是另一件小事。

那是在一个城外,人们围着耶稣,求这求那。有个长大麻风的,远远地站着。他按照律法,用破烂衣服遮着嘴,喊:“不洁净!不洁净!”人们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他。他眼里已经没有什么希望,只有习惯性的绝望。但他还是远远地跪下了,头低到尘土里,声音嘶哑:“你若肯,必能叫我洁净了。”

耶稣看着他。人群屏住呼吸。按照律法,碰到大麻风病人,连他的衣服都不洁了。耶稣却径直走过去。他没有远远地发个命令,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事——他伸出手,摸了他。摸在那个可能几十年都没被人碰过的、溃烂的皮肤上。

“我肯,”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洁净了吧。”

大麻风立刻就离开了那人。耶稣却严肃地嘱咐他:“什么都不可告诉人,只要去把身体给祭司察看,又因为你洁净了,献上摩西所吩咐的礼物,对众人作证据。”

但那人怎么可能忍住不说呢?他欢天喜地,四处宣扬。结果耶稣反倒不能再明明地进城,只能在外边旷野地方。人却从各处都到他跟前来。

以西结没有立刻成为门徒。他回到了他的制革铺子。女儿的咳嗽还没全好,生意依然清淡。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找回了那位寡妇,补足了皮料的差价,道了歉。他晚上坐在女儿床边,耐心地给她读一段圣卷。他仍然会烦闷,会担忧。但每当这时,他就想起约旦河边那个清朗的眼神,想起他触摸大麻风病人的那只手。神国的门,好像就是被这样一只温暖、不怕沾染污秽的手,轻轻推开的。它不是遥远未来的狂想,它已经在这里了,在每一个“我肯”的瞬间,悄然降临。

旷野的风还在吹,约翰的声音终将微弱下去。但另一个声音,带着权柄和恩典的声音,正开始回荡在加利利的山路与海边。它呼唤的不是逃避,而是转身;它带来的不是毁灭的烈火,而是医治的触摸。一个新的故事,刚刚写下第一个字,而那字里,充满了大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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